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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来到奶奶的屋子，见骨瘦淋漓的奶奶缩卷在炕上，如同一条老狗。奶奶用尽力气想对爷爷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话了，只是嗓子里发出“呲呲”的响声。
爷爷再也忍不住了，竟呜呜地哭出声来，这几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却忽然要阴阳两隔，怎不叫人悲痛欲绝呢。
爷爷声音有些更咽，对奶奶说道：“你放心的走吧，欠人家的钱我挣着还，我还能下苦，再怎么样我也要把两个孙子拉扯大，你在下面等我，等孙子大了我就去下面陪你。”
奶奶用尽全身力气细若游丝地说：“你也六十多的人了，干不动的活就别干了，自己身子伤了又得给儿子，儿媳妇添麻烦。以后儿子，儿媳妇说你你就忍着，别还嘴，他们也不容易。我的被子下面还有点零钱你拿着。这是我去年卖玉米攒的，小孙女一看卖零食的三轮车来就跟她妈闹，她妈总给孩子说钱是给奶奶买药看病的，奶奶吃了药就好了……”
奶奶又很吃力地说了一堆话，累的直喘气，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又接着说：“每次看见小孙女懂事的给我端饭端水，又问我疼不疼了，我就想我咋不赶紧死了算了……”
爷爷把耳朵贴在奶奶的嘴跟前认真地听着，知道这是奶奶在交代后事了。
爷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被子上。
奶奶忽然眼前一亮，直挺挺的坐起来。爷爷知道，奶奶这是回光返照。
奶奶说：“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被马家军的兵打死了，我能活到现在，活够了。”
奶奶想起她还是十六岁的时候，那天天上蓝盈盈的，天上飘着一丝一丝的云，奶奶拿着鞭子在野地放羊，闻见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丝奶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乡亲们成群结队的赶着猪样往山上跑。
“兰英，快跑，马家军来了。兰英是奶奶的乳名，未经世事的奶奶并不知道马家军是什么。也是那天，奶奶第一次见到爷爷。
1951年，解放军解放兰州城，接着解放了武威，宁夏，马鸿奎，马步芳父子逃到苏联，剩下的残兵游勇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其中一股骑兵部队逃到高台。
这群散兵逃奶奶的村庄，先占领了村里奶奶舅舅家，奶奶舅舅是村里的大地主。他家盖了四间大瓦房，地窖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紧接着马家军把整个村子里所有的活物全部宰杀，带着粮食和被宰杀的家禽猪羊继续往西逃窜。
当时奶奶正在村后的山坡放羊，未经世事的奶奶并不知道马家军为何物，眼看着这一群散兵骑着马向她逼近。
散兵们手里挥着鬼头刀冲向羊群手起刀落，照着羊脖子砍。转眼间十几只羊便身首异处。奶奶吓得哇哇大哭。
一个带白帽的兵高高扬起马鞭，抽了奶奶两鞭子，衣着单薄的奶奶感觉鞭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吓得奶奶也不敢再哭了。带白帽的兵一脚踢翻奶奶，抓住奶奶的辫子拉着奶奶往不远处的破房子走去。
“砰”的一声枪响，白帽子兵被一枪打倒。开枪的正是爷爷。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赶紧撤！解放军又追上来了。”爷爷骑在马上对兵匪们喊。
“兵匪”们一听解放军，也顾不得再去拿奶奶的羊了，一股脑的勒紧缰绳往西跑，爷爷走的时候扔给奶奶几个银元和一袋白面。
爷爷一伙人刚出村子正好碰上解放军的侦察兵，马家军又丢下几十具尸体。仓惶的往西跑了。解放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连长，我没子弹了，咋办？”一个士兵问爷爷。
爷爷停下马说：“弟兄们，散了吧，听说解放军优待俘虏，不但不杀头，回家的还给粮食，都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
一个带着白帽的兵说：“十几年前我们的人就在这里杀了红军几万人。现在又杀了他们这么多人。能优待吗？弟兄们，反正是死，跟他们拼了！”
他说完，立刻站在爷爷的对立面。同时十几个带白帽子的兵也跟他一起站到爷爷的对立面。
马家军里带白帽子的是回回兵，这些人是马鸿奎，马步芳的嫡系，他们在马家军里地位最高，战斗力最强，也最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