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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韩老六是被一脚踹门声震醒的。
板房门本来就松垮，铁皮门板撞在墙上“咣”一声响，他猛地从铺上弹起来，眼还没睁开，几个人影已经扑进来了。
头一个把他胳膊往后一别，膝盖顶住后腰，整个人被摁在铺板上，脸贴着那床发黄的床单，一股子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别动！警察！”
韩老六半边脸被压得变形，嘴歪着喊：“干啥干啥！我咋了！我犯啥法了！”
没人搭理他。
手上“咔”一声上了铐子，冰凉的铁环勒进肉里，疼得他直吸溜嘴。
他被拽起来，屋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有两个穿便衣的正在翻他的铺盖，枕头掀了，褥子卷了，床底下的鞋盒子也拖出来了。
“韩老六，码头作业区装卸工，身份证号……对不对？”
“对是对，可我咋了？”
“搜查证，看清楚了你涉嫌参与非法走私，配合点。”
“走私？我走啥私了？我就一个扛包干活的！”
褥子底下摸出厚厚一沓现金，橡皮筋扎着，看着有个两三万，“扛包的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韩老六眼皮一跳，“我攒的，我自己的钱！”
“攒的？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你媳妇在老家带俩孩子，你每月往家打五千，剩下一千你吃饭抽烟都不够，你跟我说是攒的？钱哪来的？”
韩老六眼珠子转了转，“我……我打牌赢的。”
“跟谁打的？在哪打的？赌多大？”
“就……就工友之间，小打小闹……”
“带走。”
韩老六被架着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老赵站在门岗那儿探着脑袋看，“别瞎看，走你的。”
上了车，韩老六被夹在后座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外头还坐一个。
车开了没多远他就开始冒汗，手铐子勒得手腕子发木，“同志，我真不知道咋回事，是不是有啥误会？”
这时没人接话。
车子开到市公安局，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手铐子解了，换了个小桌板扣在身前，跟小学生课桌似的，铁制的。
刚刚那个带头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旁边还坐了个拿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韩老六，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老邱跟你什么关系？”
“老邱？工友啊，一个作业区的，他打扫卫生，我扛包，平时搭个伙吃饭啥的。”
“就这些？”男人问道。
“就这些啊。”
“你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给谁发微信了？”
韩老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绷着，“我……我给我媳妇发的，问问孩子睡了没。”
“你媳妇微信名叫‘老鬼’？”
韩老六后脊梁一紧，“那……那我记岔了，老鬼是……是另外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干哪行的？怎么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没见过面。”
“韩老六，你手机里删掉的微信聊天记录，已经恢复了，不用我一条一条念出来吧？货很安全，焊口位置藏好了，放心。”
韩老六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是我问老邱焊东西的事，我帮他搬过铁皮，不知道他焊啥。”
男人笑了一声，“你不知道？那这个呢——”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恢复出来的一段对话。
韩老六：老鬼，今晚的两箱货，藏在西边帆布底下，晚上能出吗？
老鬼：能，晚上等潮，老法子。
韩老六：行，快点出，我怕出事，急着用钱。
韩老六盯着那几行字，额头上见了汗，“我就是个传话的……”
“还是不老实，无所谓，反正证据够判了，抓不住老鬼，你就是主责，私运非法物品，罪多大，你自己清楚。”
韩老六不吭声了，脑门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铁桌板上“啪嗒啪嗒”响。
“韩老六，你想清楚，今年三十七，老家还有俩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一年级，你真的要替别人扛下来？”
韩老六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嘴角漏出来的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
手背蹭了蹭嘴，“我……我交代，是我欠了钱，没法子。”
“欠谁的？”
“网上赌球，输了小两万，催债的天天打电话，说要上我老家找我媳妇麻烦。”他低着头，“老鬼知道我这情况，说能帮我，帮他从码头往外倒点东西，一趟给我两千，我一开始不敢，后来催债的说要卸我一条胳膊……”
“接着说。”
“老鬼跟我说就是些化妆品、电子烟啥的，海关罚没的走私货，他认识人从卡口往外运，让我帮着望风、递消息。”韩老六舔了舔嘴唇，“我就干了。头一回是八月份，晚上十一点多，他说西边堆场铁皮底下塞了两箱，让我看着别让人过去，他叫人去取，完了第二天就给我转了两千。”
“后来呢？”
“后来就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个月一回，有时候两回。我负责盯着巡逻车和海关那边，”韩老六越说声越小，“我压根不知道那两箱是那东西！我要知道我打死也不敢……”
“你不知道？昨晚‘货呢’那条你问的什么？”
“我问的是……是那两箱货还在不在。”
“不老实。”
恢复的信息往下翻。
韩老六：老鬼，这次的货怎么多了，万一被发现就完了，我怕出事。
老鬼：出不了事，出事你咬死不知道就行。
“这条你怎么解释？”
韩老六盯着看了好几秒，嘴里发苦，“是……是老鬼让我这么说的，他说万一被逮了，就咬死了不知道谁放的货，说我没文化，警察问不出来啥。”
“老邱叫什么？”
“我就知道他叫邱什么明，具体哪个字不知道，作业区的人都喊他老邱，外号叫老鬼。”
“他住哪？”
“就三号库旁边那个板房，跟我隔两间。”
“昨晚他跑哪去了？”
“我真不知道！我从南卡口登记完回去，他就没影了，被子叠得好好的，手机也关了。”韩老六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铐在桌板底下的铁环上“哗啦”一响，“同志，我全说了，我真全说了！那两箱货我碰都没碰过，都是老鬼，就是老邱一个人弄的，我就帮他望个风跑个腿……”
“你配合的态度我们记下了，不过韩老六，我问你，西边礁石后头那道手电光，是不是你？”
韩老六脸白了，“不是！真不是！我当时跟老鬼在一块搬货呢，灯一灭老鬼拽着我就跑！”
“你跑什么？”
“我……我怕啊，大半夜的有人拿手电照你，你不跑？”
“行，你先在这待着，想起来什么再补，你媳妇那边我们会通知。”
韩老六急了，往前一扑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同志！同志你别告诉我媳妇！她心脏不好！我求你了。”
人从里面出来，立刻有人过来，“老郑那边蹲晒网场后头破船里，天亮前看见个人影从土路往省道方向走了，身高体型像老邱，但没截住，那边岔路太多。”
男人点头，“想办法抓人，这个人身上事大，我联系凌平市警方那边。”
“好。”
韩老六算是撂了，老邱就是老鬼，一个在港口老实巴交的人，会是幕后黑手。
“朱局，是我，找到老鬼了，真名邱明，四十三岁，港口这边的清理装卸工，平时装的特别老实本分，人跑了，正在组织抓捕。”
朱武电话那边静了两秒，“通知孙大力，让他协助抓人，我这就赶过去，必须把人抓住，他身上的事不少。”
“好，韩老六怎么处理？”
“先拘着，让他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签字按手印。回头老鬼抓着了他就是证人，上点手段，多挖点出来。”
“交给我吧。”
男人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往回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韩老六趴在桌板上，手铐子磕着铁板叮当响。
他推门进去，韩老六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同志我想起来个事！老鬼上个月跟我说过一嘴，说要是哪天出事了就去南边找‘曲老五’，我不知道曲老五是谁，但老鬼说他以前在渔船上干过，认识不少跑船的……”
夹克重新坐下来，把本子摊开，“从头说，曲老五，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韩老六擤了把鼻涕往裤子上蹭了蹭，眼睛红通通的，“我就听老鬼提过那一回，说曲老五在南边码头一带收旧渔网，实际上手里有船，专门帮人往外面倒东西。老鬼说实在不行就去找曲老五，借他的船走水路。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但老鬼说曲老五的船常年停在潮汐湾里头，船身上写着‘浙渔’开头的号……”
潮汐湾离码头不到四十里，那一片全是小渔港和修船棚，藏条船跟玩儿似的。“还有呢？”
“没了，同志我全交代了，我算立功不？”
“你交代的情况我们会核实。立功不立功法院说了算，但你配合态度好，我们给你写进材料里。”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