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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志咬著牙根,不知道怎么评价。
老吕,真的,你是懂激将的。
你不说这句,林思成至少会委婉一点,留点余地。
但一听你这样讲,他今天就是头打烂,也得把这几件东西弄回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就只能全力配合。
王齐志打开文件包,取出几份文件。
这是做为申诉主体,故宫陶研所专为合作方,也就是西大非遗中心准备的申诉材料。
原本只是做两手准备:万一海关不让他们进,把他和林思成拦在外面,王齐志才会拿出来。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到最后,竟然会用到这里:做为申诉代表上?
看了林思成一眼,又拍了拍吕所长的肩,王齐志拿著材料走了上去。
几位领导、宋司长,以及对面的几位专家人手发了一份。
足足十几页,没时间细看,只能寻找重点信息。
最显眼的,有两条:
申诉单位:西北大学文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研究中心。
技术指导:西北大学文博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王齐志。
第一条之所以显眼,是因为好多人没听过这个单位:西北大学知道,考古系是王牌专业,排名与北大齐平。
这个文博学院又称为「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院」,好多人也知道。就是依靠西北大学的考古专业,并西京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庞大的历史遗址建立起来的。
但没人会关心,文化遗产学院下面又成立了个什么中心。
再看前缀的「项目」两个字就知道,顶多就是个校级的实验室。
所以,好多人不明白,这个不知名的校级实验室,怎么突然就能和故宫古陶瓷研究所这样的顶尖机构有了合作关系?
打个比方: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再看第二条,好多人有了猜测:怕不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
这个中心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就算没有也没关系,重点在于王齐志。
好多人甚至在猜:今天这个覆核和文遗司没什么关系,但肖司长不远千里,是不是就是冲这个来的?现在再看这个「非遗中心」,就挺耐人寻味。
暗暗猜忖,继续往下翻:申诉内容大差不差,和吕所长之前递交的那一分的区别不大。
基本就是改了一下单位名称,以及措词,中心思想一模一样。
几位专家面面相觑:意思就是,要换人?
但吕所长都不行,换成你王齐志,就能行了?
隔行如隔山,你一个研究金属文物的,上去能不能讲得明白?
飞速的翻了翻,宋景秋擡起头,看了看王齐志。
这位王教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齐志站在领导那边,低声解释著什么。
几位司长翻著文件,神情各异。
吴司长知道故宫和西大有合作,也知道,他们准备合作研究新的项目。
肖司长同样知道,甚至比吴司长知道的还多:林思成的这个新项目,绝对称得上意义非凡。而今天覆核的这些瓷器,更是不可或缺的研究资料。
所以,领导知道后,临时指示,让他来看一看。
但他有些没明白:既然这些瓷器这么重要,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更为稳妥的方法?
他直言不讳:「王教授,你们既然和故宫是合作单位,为什么不直接由你们申诉,而是故宫陶研所?」王齐志知道肖司长的意思:这个项目是林思成提出来的,也是由他设计并计划的,相对而言,他比吕所长更为了解。
那为什么不是他申诉?
王齐志想了想:「肖司长,吕所长的专业能力毋容置疑。故宫陶研所在行业内的排名,更是没法比。」明白了:在文物界、考古界,你要说故宫,那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西大的什么中心,压根没听过?
说直白点:林思成资历不够,说服力基本等于零。
如果换成他,光是面对那几位专家的质疑,他就得解释好几个小时。
你凭什么能代表故宫?
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你发表了什么论文,还是主持过什么国家级的项目?
如果没有,那就别怪我鸡蛋里挑石头。
换位思考,几位专家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派个学生上来,这是几个意思?
是你们先不尊重人的,所以,别怪我们不讲风度……
「那王教授,你们准备换谁上?」吴晖翻著文件,「你?」
吴司长,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吕所长对面那四位,吕所长上去都不一定行。如果换成我,顶多一个回合,就得灰头土脸的滚下来。他摇摇头:「我坐镇,林思成上就行!」
嗬嗬……还你坐镇?
王齐志,这么不要脸的话,是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肖司长一脸怪异,感觉,像是马上要绷不住笑的那一种。
吴晖大差不差,盯著王齐志看了好一会。
王齐志的的脸皮早就经过千锤百炼,水火不侵,压根不在意。
他微微一勾腰:「吴司长,还请你批准!」
吴晖没说话,和肖司长对视了一眼。
怪不得,王齐志上来就鞠躬,态度好的不得了?
包括这会儿,依旧这么谦恭?原来,他真的准备放大招。
林思成就是那个大招。
肖恒了解的少一些,说准确点,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但是吴晖,不要太了解:
他亲眼看著林思成,怎么从无到有,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硬是在山西挖出来了两座足可以填补历史空白的瓷窑遗址。
更亲眼看著林思成闭门造车,靠著几块破瓷片,复原出的影青瓷、甜白釉。
同样是他亲眼看著,林思成带著几个连论文都没发表过几篇的硕士,就靠著一间校级实验室,研究出了处于国际前沿的文物保护材料。
如果林思成没有把握,绝不会上。
如果他敢上,就说明他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不论是什么专家、学者,教授,不论提出什么样的质疑,全部不在话下。
你只要能问的出来,我就能答得上来。
就像当初在文博大厦,他开的那场学术座谈:当时底下坐著的,哪位不是业内的大拿?
他怵了没有?
吴晖不知道林思成准备用什么办法,但他很确定,林思成肯定有杀手锏。
一锤定音的那种。
但说实话,如果场面弄的太难看,是不是也不太好?
因为有些东西,光是得到官方首肯远远不够,不然就是曲高和真,像是飘在天上的云。
必须要有业界主流的支持和认同,必须得到顶尖机构和权威学者的肯定,然后一起参与,共同推动。这是站在官方的立场上,站在西大非遗中心的立场:申遗项目才到省一级,再往上申报,肯定绕不开这几家权威机构。
如果仇结的太深,肯定有影响。
肖恒大致能猜到吴晖在想什么,但说实话:世上安得两全法?
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他看了看坐在吕所长身边的林思成,又看了看对面的专家:「王教授,你们这个换人的决定,是提前就商量好的?」
王齐志摇摇头:「肖司长,这是临时决定!」
看吧?
怕的就是临时决定:这是准备火力全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管你什么专家,什么学者,来一个我杀一个……
但要说,让他们放弃……这不可能。
就算故宫和西大答应,文遗司和考古司也不会答应。
因为这个项目的意义不一样,关键的是:故宫陶研所和西大中心确实占理。
所以,他们之前一直觉得,今天的这个覆核,应该能完美的解决。
争论必不可少,不和谐的声音肯定会有,但基本可控。
可谁都没料到,都还没到辩证环节,吕所长自己先爆了?
吴晖看了看吕所长:要说这事全赖老吕,那是昧良心。因为根子还在海关这里:针对性太强了。其他都不说,就说这四位专家:看到他们之前,连肖恒和吴晖都不知道,海关的准备工作竞然做的这么充分?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今天的这个事情办成铁案,吕所长不急眼才是咄咄怪事。
也不怪王齐志是一副拚命的架势,委实是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吴晖叹了口气,签上了名字。
然后递给了陈峰:「陈司长,你看!」
陈峰接过文件,脸上看不出表情。
国家文物局是覆核单位,打个比方:如果是打官司,就类比最高院。吴司长就等于终审时坐在法庭上的法官。
今天,他之所以没什么存在感,是因为还没到那个环节。
甚至于,都还没到辩论的环节,做为原告方的吕所长自己先炸了。
流程还没走完,质证当然还得继续。如果按照规定,把控制不住情绪的吕所长轰出去,依旧需要申诉方派代表上来。
哪怕派个哑巴,全程不说话都行,至少得有这么个人在。
所以,吴司长肯定会签字。
但陈峰总感觉,吴司长签这个字的时候,有些犹豫。
这是其一,其二:陈峰有些没搞明白,肖恒肖司长在今天这个质证会中,扮演的角色。
他能来,能坐在这里,代表就是文化部。但肖恒来的太突然,上面也没通知,所以谁都不知道,领导派肖司长过来的目的。
肖司长倒是说过,他只是来看一看,只是听一听,但没人信:正司局级的干部,没这么闲。所以,肖恒刚才问王齐志的那一句,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你们这个决定,是提前商量好的?就像是,在替对方担心:你们有没有把握?
陈峰不得不考虑:今天的肖司长,屁股坐在哪?
他也不得不想:肖司长,会不会影响最后的裁决?
但也就是想一想,而非担心:说实话,到了这个层面,个人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
文物局如果敢胡乱判,他就敢把官司打到最上面。
转著念头,陈峰签了字。合上笔帽的时候,他又想了起来:「王教授,接下来由谁质辩?」「陈司长,是林思成,我的学生!」
王齐志回了一句,又往后一指,「就坐在吕所长身边那位!」
陈峰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愣了一下,按道理,这样的表情,就不可能在他这样的人的脸上出现。
但委实是过于突然,且无法理解:学生?
之前倒是听吴司长问过,也听王齐志讲过,说是由「林思成」质辩。
但陈峰不知道,这个林思成,是一直跟在王齐志屁股后面的那位。
宋景秋挑了挑眉毛:看著也就二十出头,还是个小孩。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
怕吕所长控制不住情绪,换人质辩,这很正常。如果觉得没希望,想彻底摆烂,这也能理解。但是,是不是得有起码的尊重?
毕竟,这儿坐著好几位司长,亲自主持质证的还是督查组的领导,正局级的宋副司长。
更何况,对面还坐著好几位业内顶尖机构的权威专家,就算你们西大的院长、校长来了都不一定够看。结果,你派了个学生上来?
连陈峰都这样想,何况宋景秋和几位专家?
宋司长还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对面那几位,全都愣住了。
眼皮扑棱扑棱,不停的在林思成的脸上瞅。
学生?
意思就是,还没毕业?
不是……门缝里看人,还有这么欺负人的?
和吕所长客气,是因为他背后是故宫,以及他本人的学术成就、并业界内的地位。
但一个学生?
下意识的,四位专家看了看对面。
吕所长冷著脸,既不说话也不动。但林思成是晚辈,不能不懂礼貌。
他欠了欠身,又笑了笑。
但在几位专家眼中,这个笑容,更像是在挑衅。
几乎是瞬间,四张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待会到了质证环节,能让这小子说出一句完整的囫囵话来,都是对他们的职业生涯,对他们的学术地位的侮辱。
肖恒和吴晖对视了一眼,暗暗一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箭在弦上,还能不发?
陈峰签完字,王齐志拿著文件,交给了宋景秋。
两位领导都同意,他当然不会反对。宋景秋翻开看了两眼:「王教授,质证之前,你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宋司长,我们需要连一下多媒体设备,播放一些图片,这样更直观。另外,还有几件瓷器需要搬进来,进行佐证!」
宋景秋面无表情:「好!」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吕所长出了会议室,和两个助理搬了进来。
林思成要去连投影,但王齐志没让。
「你捋一捋思路,这些事情我来!」
说著,王齐志提著笔记本电脑,去了后。
宋景秋又有些看不懂了:意思就是,这小孩,待会要上来讲?
问题是,你能不能讲得出来,讲得明白?
他已经能想像到稍后的场景:专家一问,这小孩就卡壳。专家再一问,这个小孩又卡壳。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转念间,王齐志去而复返,坐在了林思成的旁边。
吕所长带著助理,把几口箱子摆在会议旁边的桌子上,坐到了林思成的另一边。
林思成在最中间,他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教授,你们好。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林思成,是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正在申报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复技术的传承人……」
「这位同学,你先等等……」
话都还没说完,对面的一位专家举手打断,然后睁著眼睛,盯著林思成。
「你刚说什么,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复技术……你们什么时候申报的?」
林思成早有预料:听到「申遗」、「古陶瓷修复技术」,这位陈主任绝对会惊讶。
因为这位陈主任,是复旦大学和上博联合组建,复大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的负责人。
四年前,国务院提出建立国家级和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体系,并发布《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之后,上博就开始准备了。
而申报项目,就是古陶瓷修复技术。这个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就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支持单位之一。突然从旮旯拐角冒出来了个同行,这位陈主任肯定会惊讶。
但林思成没想到,申诉材料给到他手里以后,这位陈主任竟然翻都没翻?
只要翻开封面,就能看到第一页的单位名称:申诉单位,西北大学文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申报项目:古陶瓷修复。
但凡他之前看一眼,都不会在林思成刚起了个头的时候就打断。
人家既然问了,肯定要回答。
林思成不疾不徐:「陈主任,我们是2007年申报。」
「申报单位是哪个,就文件上这个中心?」陈主任指著材料,「技术支持是由西大提供的对吧,那合作模式呢?」
「校企合作!」
「主体呢,是校还是企,项目主导方又是谁?」
「都是企业!」
陈主任紧追不舍:「是哪个单位,动态传承谱系来源于哪里?」
林思成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但这是质证会,不是在派出所做笔录。
「陈主任,你看,咱们是不是先质证?」
意思就是,你不能告诉我,对吧?
但为什么不能说?
陈主任看了看吕所长,又偏了一下头,看了看上的肖司长。
再看手里的材料:还不到两年,就已经到了省级,说明对方的这个项目,完全在抠著国家规定的边在推进。
区级一年,市级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