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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伸手，把小白脸上最后一滴泪擦掉。
“会的。”他说。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守多久。
春天来的时候，福利院来了一对夫妇。
男的高高瘦瘦，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温和和，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女的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拉着刘婶问这个问那个。
周院长陪着，说这对夫妇是从省城来的，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想领养一个乖巧的女孩。
刘婶推荐了几个。
有嘴甜的，有漂亮的，有成绩好的。
那对夫妇看了一圈，男的忽然问：“我听人说，你们这儿有个白头发的孩子？”
整个活动室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刘婶尴尬地笑：“那个啊，那孩子……不太正常，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女人却好奇：“白头发？是天生的吗？”
刘婶正想岔开话题，陆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那女人面前，抬起头说：“她是天生的，很乖，会洗自己的衣服，会叠被子，也不挑食。”
女人低头看陆言，有些意外。
这个小男孩的眼睛太黑了，黑得不像个孩子。
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弯下腰问：“你是她朋友吗？”
“是。”陆言说。
女人想了想，又看了丈夫一眼。
男人点点头，对刘婶说：“带我们见见那孩子吧。”
刘婶的脸绿了。
可周院长在场，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往活动室最里面的杂物间走。
陆言跟上去，心口跳得厉害。
知道这可能是小白唯一的机会。
杂物间的门被打开。
光线透进去，照在墙角的小白身上。
正坐在一张破板凳上，用一根断掉的铅笔在旧报纸上画画。
听见门响，抬起头。
白头发在阳光里亮得反光，眼睛像两颗浅色的珠子。
那对夫妇明显愣了一下。
女人捂着嘴，眼睛却亮了。
“好漂亮的孩子。”她小声说。
刘婶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漂亮什么，不人不鬼的。
男人走进去，蹲下来，问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没说话。
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缩了缩。
陆言跟在她身后，轻声说：“别怕，他们是好人。”
小白看陆言，又看那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小白。”
女人也蹲下来，笑着说：“小白，你好呀。我叫林惠，你可以叫我惠姨。”
小白没叫。
只是把那张画着格的报纸慢慢卷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对夫妇又待了半个多小时。
问了小白一些问题，小白大部分都摇头，偶尔点头。
陆言在旁边替她补充。
讲小白怎么自己洗衣服，怎么把不多的饭菜分给更小的孩子，又讲她夜里怕黑，但从来不大声哭。
女人听得眼眶发红，男人也不住点头。
最后他们说，回去商量一下。
陆言知道，话到这份上，已经成功了一半。
送走那对夫妇后，刘婶把陆言堵在走廊里，指着他的鼻子骂：“小兔崽子，就你话多！那白毛丫头要是被那两口子看上了，以后还不得天天回来找麻烦？就她那样，领回去也是个赔钱货！”
陆言面无表情：“她比谁都好。”
刘婶气结，狠狠剜了他一眼，走了。
小白从杂物间出来，怯怯地拽陆言衣角：“他们……要带我走吗？”
“还不确定。”陆言说，转过头，认真看她，“你想走吗？”
小白低下头，白发遮住眼睛。
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和你一起走。”
陆言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
还是那么凉，像怎么都暖不热。
“先离开这里。”他说，“等你好起来，我们总会再见的。”
小白抬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惑。
不懂为什么说“再见”。
对她来说，如果不能和陆言一起，那被领养就只是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
陆言明白她的不安，可不能放走这个机会。
“我会去找你的。”他说，像在立誓。
小白没有回应。
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紧，紧得指节都发白。
半个月后，那对夫妇又来了。
这一次，带了礼物。
给小白买了新衣服、新鞋，还有一盒彩笔。
他们决定领养小白。
手续办得很快，周院长在这件事上意外地配合。
也许早就想把这个麻烦送走了。
离开那天，是个很暖的晴天。
小白的白头发被太阳照得发光，穿着新买的淡蓝色棉裙，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
第一次穿鞋，走路有些别扭，像踩在高跷上。
陆言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她被林惠牵着手，一步步往外走。
小白一步三回头。
总在找陆言。
陆言就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朝她挥了挥手。
她的嘴瘪起来，像是要哭，可又强忍着。
林惠弯下腰问：“怎么了？”
小白不说话，只是挣开她的手，跑回来。
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那双新鞋绊倒。
陆言上前一步接住她。
撞进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脸埋在胸口。
陆言僵住。
听见小白在哭。
很小声，像小猫在喉咙里呜咽。
“别哭。”嗓子有些哑，“新生活要开始了。”
小白抬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陆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有。”陆言说，抹掉她脸上的泪，“我发誓，我会去找你。等你长大一点，等我有能力了，我就去找你。”
小白拼命摇头，白发在肩上乱糟糟地晃：“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陆言说。
从自己手腕上摘下那根彩线绳子，系在小白手腕上。
那绳子已经褪了色，可还是原来的形状。
然后后退一步，冲她笑：“走吧。我会记住你的。”
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
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里的青草气。
林惠走过来，轻轻拉住小白的手，说：“小白，走吧，以后还能回来看他。”
小白终于转过身。
一步一回头，像把什么东西一点点从自己身体里扯出来。
陆言始终站在树下，没动。
看着她上了车，看着车窗后那张小小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淡蓝色的点。
风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