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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雾气正浓。
山峦隐在乳白色的瘴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浑浊的呼吸。
苏禾站在山脚,手中捏着那张从苏忠处得来的路线图,目光沉静如水。
图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片被雾气吞噬的山林,一言不发。
“主子,这图只能用到今日子时。”
霍一低声提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氏发现苏忠未归,必定已经改了路径。”
苏禾点点头,将图纸收进袖中。
“我知道。”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应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白氏此人多疑。
苏忠久未回去,她不会等,只会改。
她以为,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就能困住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她那些机关算尽,高明得多。”
霍一愣住。
“您的意思是说,将军恐怕出不来?”
“是。”
苏禾没有多解释。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不是寻常的风水罗盘,而是她让人按祖母所说特制的指南针,外加一个简易的经纬度定位装置。
“瘴气能蒙住眼睛,能迷惑方向感,但蒙不住这个。”
她将罗盘递给霍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暗卫,声音清冷如霜:
“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铁丝栓于腰间,每隔二十步留下标记。
遇到岔路,左行为主,右行为辅。
若遇死路,原地待命,以响箭为号。”
“是!”
进入林子,瘴气果然浓得化不开。
可视距离不足三丈,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浓雾中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人心上。
霍一打头,手中火把驱散着雾气,走得小心翼翼。
火光在雾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照不出三丈之外,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苏禾走在中间,不时低头看手中的罗盘,又抬头观察周围的植被分布。
她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是在一片能让人迷失至死的瘴气林中。
突然,她停下脚步。
“不对劲。”
霍一立刻警觉,手按上刀柄:
“主子,怎么了?”
苏禾蹲下身,拨开脚下的枯叶,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她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闻,那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大夫在辨识药材。
“这土里掺了药粉。”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株看似随意生长的灌木上。
“你们看这些树。”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正常的山林,植被分布会有自然的随机性。
可这里的每一棵树,间距几乎相等,排列看似杂乱,实则有规律可循。”
霍二挠头,一脸茫然:“主子,属下愚钝,看不出什么规律……”
苏禾指着左前方一株矮松:
“那棵树,树冠向东倾斜,是因为东面阳光充足。
可它旁边的灌木,喜阴的植物却长在西侧——这在自然环境中不可能同时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笃定得像在宣读判决:
“这是人为布置的障眼法。
利用植物的生长习性,配合五行方位,让人在潜意识里按照他们设计的方向走。”
霍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咱们现在……”
苏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一人分了一颗。
“含着,可以暂时压制瘴气之毒。”
然后她掏出罗盘,又取出纸笔,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系。
那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数字和符号,霍一看不懂,但他知道,主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从现在开始,不听眼睛,只听数据和直觉。”
她指着前方:
“按照苏忠给的路线,前方应该有一个水潭。但按照五行相生的原理,白氏改阵后,水潭会变成死路。
真正的生路,在水潭左侧三十步的位置。”
霍一咽了口唾沫:“主子,万一……”
“没有万一。”
苏禾抬脚往前走,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赌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学问,叫地理测绘。”
一行人按照苏禾的指示,果然避开了三处陷阱。
每一次,都是苏禾先一步停下,指出前方的危险——看似平坦的路面下藏着陷坑,看似笔直的小径通向断崖,看似清澈的水潭里泡着腐骨。
半个时辰后,眼前的雾气骤然变淡。
像是一层帘幕被突然掀开,一座灰墙黛瓦的庄园,静静矗立在山坳之中。
“找到了!”霍二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苏禾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扫过庄园四周。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安静得像一座死宅。
但她知道,越是安静,越危险。
“霍一,带两个人从西侧绕过去,查看有没有密道出口。
霍二,跟我走。”
“主子,您亲自……”霍一的话没说完,就被苏禾打断。
“单简和大哥在里面。”
只有这四个字。
霍一不再劝,带着人悄然隐入林中。
苏禾带着霍二,沿着庄园外围缓缓靠近。
走到东侧墙角时,她突然停下。
墙根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几株草被踩断,断口还是新鲜的——草茎上的汁液还没有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有人从这里进去过,且不超过一个时辰。
单简。
苏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色不变。
她蹲下,仔细观察那几株断草,又看了看墙上的痕迹,有手指抠过的印子,有靴尖蹬踏的泥印。
她的男人,她认得他的痕迹。
“霍二,搭把手。”
两人翻墙而入,落在一处荒废的偏院。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荒草没过膝盖,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正房的窗户上,却隐隐透出一点灯光——在这座死寂的庄园里,那点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苏禾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靠近窗下,里面传来说话声。
“……主子,苏忠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必。”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阴冷。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凉意。
“他活不成。
那条路,子时一过就变了。
他现在应该困在林中,被瘴气吃得骨头都不剩。”
白氏。
苏禾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是大爷那边……”
“明江?”白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不是母亲提到儿子的温柔,而是一种猎手提到猎物的玩味,“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放走苏忠,给苏禾递话,演一出苦肉计……他是我生的,他那点心思,瞒得过我?”
屋内沉默了一瞬。
“主子,那大爷……”
“让他演。”白氏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轻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那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温柔,“演得越真越好。等苏禾来了,看见她大哥这副可怜相,你说,她会不会心软?”
“主子的意思是……”
“她若心软,就会进这个庄园。
她若进来……”白氏顿了顿,笑声陡然尖利,像夜枭啼鸣,“我们一家就团聚了!”
那笑声在晨雾中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苏禾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面色却平静如水。
霍二握紧刀柄,眼中杀意凛然。
他看向苏禾,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动手?
苏禾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单简和大哥还没找到,白氏身边那些能人异士也没露面。
她需要先摸清庄园的底细。
正想着,西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那是霍一发的位置信号,火光在晨雾中格外醒目,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
白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主子,好像是西院——”
“去看看!”
屋内一阵骚动,脚步声朝门口涌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杂乱的声响混成一片。
苏禾拉着霍二,迅速隐入暗处。
他们刚藏好,门就开了。
白氏带着两个黑衣人匆匆走出,朝西院而去。
晨光中,苏禾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瘦削,苍白,眉眼间有一种病态的亢奋。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地面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苏禾才从暗处出来。
她看着白氏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冷意很淡,淡得像是清晨的霜,却足以让人知道,有些账,该算了。
“霍二,分开找。
找有通风口的建筑,或者有水井的地方。”
“主子,您呢?”
苏禾抬头,看着主院方向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
“我去会会我那好大哥。”
主院的守卫比想象中少。
或者说,几乎没有。
苏禾轻松潜入,顺着走廊摸到后院。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糊着发黄的窗纸,透出里面黑洞洞的寂静。
一间厢房里亮着灯,窗户半掩,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轻,却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苏禾靠近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窗户,面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苏家老院的樱花树。
粉白的花朵开满枝头,树下是一条黄狗,正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男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苏禾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轮椅上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苏明江。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苏禾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刺眼,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边伸来的手。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没有惊讶,仿佛早已预料。
仿佛他坐在这里,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霍三在哪?”
苏明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抬起手,指着地面。
“地下。
东院枯井下面有暗道,霍三也在那里。”
苏禾转身就走。
“阿禾。”
苏明江叫住她。
苏禾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条狗……”苏明江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能原谅大哥了吗?”
苏禾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然后她说:“那条狗,我早就忘了。”
苏明江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像是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像是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苏禾的背影。
“小妹,我把那条狗,埋在了樱花树下。”
又是樱花树。
苏禾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那幅画,那条狗,那棵樱花树——像是有什么东西,他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可是等她转身想问清楚,却看到苏明江唇角已经流出了黑血。
那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
苏禾迅速上前查看——脉搏细弱,瞳孔涣散,嘴唇发紫。她伸手探向他的脉,然后整个人顿住。
这毒,和当初给柳姨娘的一模一样。
见血封喉。
他没给自己留活路。
“你服毒了?”
苏明江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抹黑血,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安慰她。
“我只想求个解脱。”
苏禾的手还搭在他的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脉象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怎么也握不住。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苏明江看着她,眼神变得很软。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大哥在看妹妹,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看自己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失。
“大哥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若有来生,你要好好的,别遇到我们,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可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禾,看向墙上那幅画——那棵樱花树,那条黄狗,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如今想来……那条狗,是大哥为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儿。
大哥,对不起你……”
眼泪就这么从眼角流出。
悄无声息。
苏禾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身边咽了气。
那一瞬间,心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不是痛,不是悲,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她刚被接回苏家那年,樱花树开得正好。
那条黄狗突然咬她。
苏明江从远处冲出来保护她:“小妹,别怕,大哥在。”
后来那条狗死了。
她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有一天,它就不见了。
原来他把它埋在了樱花树下。
原来那是他唯一为她做的事。
苏禾低头看着苏明江的脸——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黑血还在,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像是在说:我终于,不用再对不起谁了。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
“大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身后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苏禾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亮了一些,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远处的西院方向,火光还在燃烧,隐隐传来喊叫声。
她没有回头。
但走在走廊上时,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樱花树,黄狗,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她来,等她说一句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苏禾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人在等她。
单简。
霍三。
活着的人。
她加快脚步,朝东院走去。
身后,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向墙壁,面向那棵永远不会再开花的樱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