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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人龙在一旁挤眉弄眼道:“殿下,明日可把帽檐压得低一些,别叫人家公主一眼就瞧出您这位家丁气宇轩昂不似凡人。”
朱慈煌抬脚作势要踢他,朱人龙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几个人笑作一团。
当天下午,朱人龙便去鸿胪寺馆驿走了一趟。
他虽只是东宫属官,但朱燮元曾孙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上镇海伯府的面子,馆驿的官员自然不敢怠慢。
朱人龙只说镇海伯府少夫人,明日要来探望英吉利公主,请馆驿行个方便,届时不必大张旗鼓地陪着,免得公主拘束。
馆驿官员满口应承,还说早就备好了茶点果品,随时可以接待女客。
次日天刚亮,万锦儿便起了身,细细梳洗打扮了一番。
郑森也早早换了件干净的青灰短褐,腰间系了条布带,把短刀藏在了衣襟里头。
朱慈煌天亮前就到了镇海伯府后院角门,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了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乍一看跟街面上扛活儿的年轻后生没什么两样。
李定国换了身更宽大的短褐,虽然仍旧壮硕得显眼,但低下头闷着声不说话时,倒也像个老实巴交的家仆。
朱人龙则找了把大蒲扇拿在手里,又往脸上抹了点灰,活脱脱一个给轿子打扇的随从。
几个人站在角门边互相打量了一番,朱人龙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蒲扇指着朱慈煌道:“殿下,您这帽子……是不是小了点?”
朱慈煌抬手扶了扶帽檐,板着脸道:“少废话,你脸上那灰抹得跟灶王爷似的,也好意思说本宫?”
郑森赶紧拦住两人,低声道:“行了行了,轿子已经备好了,别在这儿闹,让人听见了不好。”
话音刚落,角门里便转出一顶青呢小轿,万锦儿带着两个丫鬟从后院出来,见了几个人的打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翘。
她看了郑森一眼,轻声道:“都齐了?那就走吧,记着,到了馆驿别东张西望的,叫人看出破绽来我可不管。”
郑森连连点头,侧身让开路,小轿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出了角门。
朱慈煌低着头跟在轿侧,帽檐压得低低的,脚步刻意放得沉重了些,混在几个真正的家丁当中,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李定国走在最后面,肩上当真扛了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了一只木箱,里面是一些从福建送来的稀罕物。
一行人穿过新城的几条大街,路上遇到了两拨巡街的巡警,看了一眼是镇海伯府的轿子,都没多问便放过去了。
快到鸿胪寺馆驿的时候,朱慈煌的心里突突跳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朱人龙走在他旁边,悄声笑道:“殿下,您别紧张,待会儿到了院子里,只管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等公主下了楼,咱们离着几步远,怎么也瞧清楚了。”
朱慈煌低声回了一句:“本宫是怕她瞧见本宫……”
朱人龙嘿嘿一笑:“她瞧见您也认不出来。”
“您信不信,那位公主殿下恐怕连大明的官服还认不全呢,更别说您这一身粗布衣裳了。”
说话间,轿子已经在鸿胪寺馆驿门口稳稳落下。
守门驿卒认得镇海伯府的标记,早有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馆驿的一名管事迎了出来,朝轿子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将万锦儿迎了进去。
郑森等几人跟在后面,低着头鱼贯而入,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朱慈煌借着压低的帽檐偷偷抬眼环顾了一圈。
院子宽敞,一株桂花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北面一座两层小楼,楼上窗子敞着,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窗纱轻轻飘动。
几个人在桂花树旁边散开来,郑森站在石桌旁假装擦拭石凳,李定国把扁担靠在墙根蹲了下去,朱人龙拿蒲扇给自己扇着风,眼睛却时不时往楼上瞟。
朱慈煌则选了个靠廊柱的位置,侧过身子,半张脸藏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小楼的门。
不多时,楼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紧接着,门帘一挑,万锦儿先走了出来,笑盈盈地侧身让了让,对身后说道:“公主殿下请。”
朱慈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但见门帘后头走出一个年轻女子,身量比寻常大明女子略高一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明式褙子,下头一条藕荷色马面裙,头上梳着随云髻,插着一支青玉簪,乍一看竟跟京城里那些官宦人家的闺秀没什么分别。
可她那张面孔露出来的时候,朱慈煌的眉毛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一挑。
白净,比任何见过的大明女子都要白净,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带着一丝天然的红润,而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浅蓝色,像是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弯弯的,那一丝异域的面容反倒衬得格外出挑,没有朱慈煌先前担心的“夜叉”模样,也没有朱人龙开玩笑说的“庙里罗汉”那般生硬。
她跟在万锦儿身旁款款走下台阶,步态从容,举手投足间竟已经带了几分大明的礼数。
朱慈煌就那么站在廊柱后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他下意识地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就弯了起来。
朱人龙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拿蒲扇遮着脸偷偷朝朱慈煌这边瞄了一眼,瞧见太子殿下的神色,便晓得这一趟是来对了。他压着嗓子,用只有身边李定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嘿,殿下这模样,分明是满意了。”
李定国闷声没接话,但那张黑黝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万锦儿已经引着玛丽公主,走到桂花树旁的石桌边坐下,早有馆驿的侍女端了茶点上来。
万锦儿陪着说话,无非是说些京城的风物、天气、街市上的新鲜事,玛丽公主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用官话问几句,虽然偶尔几个字的声调还有些走样,但已然极是难得。
两人在树下聊了大约两刻钟,万锦儿便起身告辞,说是改日再邀公主出府逛逛。
玛丽公主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等轿子重新抬起来出了馆驿大门,转过街角之后,朱慈煌终于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郑森凑过来,笑着低声道:“殿下,怎么样?”
朱慈煌拿手指头挠了挠鬓角,干咳了一声,道:“还……还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本宫想的强多了。”
郑森和朱人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人龙拿蒲扇拍着大腿道:“殿下,我早就说了,欧罗巴也不全是夜叉,也有那好看的人物。”
“您偏不信,非要自己瞧一眼才踏实。”
朱慈煌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嘴上却道:“朱人龙,你回去给本宫写一篇鸿胪寺馆驿的勘察呈文来,就说是今日护卫镇海伯府少夫人出行的公务记录,一个字都不许漏。”
朱人龙一愣:“啊?这……这也写呈文?”
朱慈煌已经背着手大步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道:“让你写你就写,少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