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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涛猛地抬头，眼底的虚浮彻底被惊惶取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灰白。
他下意识地想藏起微微耷拉的右肩，可顾耀赫那道目光像探照灯，早已钉死那点不自然的塌陷。
王涛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滚烫的棉花，挤出个含糊的音节，“是……”
顾耀赫的眼神依旧像山涧寒潭，不起波澜，问话却直扎命门，“八月份设备调试那次事故造成的？”
“嘶——”
王母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刚才还鼓胀的脸面。
她家涛子工伤这事儿，厂里为了名声捂着盖着，对外只说是轻伤养养就好，连奖金都没怎么扣！
这煞神顾家老大是怎么知道的？！
还说得这么精准？
八月份！
调试事故！
王涛的汗瞬间下来了，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截，肉眼可见地矮了几分。
他不敢再看顾耀赫，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放在膝盖上，此刻似乎能感觉到隐痛传来的右手，“嗯。”
“厂里给你报了工伤劳损，批了三个月的康复休息。”
顾耀赫的陈述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砧板上的重锤，“但现在考核评估，右手灵活性、力量强度、精度稳定性，三项指标都不及上岗最低要求？”
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扫过王涛那不断抠着裤子边缘微微发颤的手指，“六厂今年是技改攻坚年，自动化生产线引进调试阶段，对关键岗位操作人员的技能精度和反应速度要求，比往年翻倍。”
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甚至不带评判，却像把王涛和他身后的王家直接架在烈火上炙烤。
王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一闷棍砸在了天灵盖上！
翻倍！
那自家儿子这半吊子本事，加上这只有隐患的手。
她不敢往下想，猛地扭头看向儿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那副被彻底揭穿的狼狈，比任何斥骂都更具羞辱性！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烧灼的难堪瞬间攫住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妙音差点尖叫出声。
【就是这里！】
方才王母借着徐卿卿高高扬起的得意，此刻被顾耀赫几句直白如刀的问话削得稀碎，连带着王涛那张原本只是略显平庸的脸也彻底被剥掉所有遮羞布，只剩下灰败。
王母脸上的惊惧惨白和摇摇欲坠的强撑，在沈妙音眼中绽放成了最绚烂的火花。
她几乎没给王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哎呀！王同志受了工伤？”
沈妙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不幸的消息惊得花容失色，那抹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立刻取代之前的温婉笑意。
她双手捂着嘴，漂亮的眼睛瞬间睁圆，看向王涛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眼神里充满巨大的震惊和“痛惜”，“您……您怎么不早说呀！这得多遭罪啊！硬顶着伤去车间上班？这哪成啊！”
说完，目光又猛地转向脸白如纸的王母，语气带着天真的责备和汹涌的“心疼”，“王婶！这可是您的不对！孩子遭这么大罪，您就该让他好好在家休养才是正理！怎么能让人家还……”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了一眼旁边低垂着头，死死攥着衣角的顾敏芝，继续说道，“怎么能让人家还拖着个残手来相亲？！”
每一句话都在往王母那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王母只觉得沈妙音那一开一合的嘴唇，吐出的全是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脸上，眼前阵阵发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王涛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蜷缩着，指关节泛着青白。
“耀赫！”
不等王母反应过劲，沈妙音乘胜追击，“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这种精细骨头筋肉里面的伤，最怕留下病根！表面看着没事了，可一变天、一累狠了，就钻心地疼！”
她语气愈发急促，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急切告诫，“而且伤了筋骨筋腱的手，往后最要紧的就是养护！活儿是不能多干的，更不能去逞强干那些要持续高精度的重活累活！这要是落下个永久性的劳损，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说着，那双杏眼里似乎都蒙上一层真切的雾光，仿佛真真切切地替眼前的“王同志”心疼担忧到极点。
“永久性劳损”几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清晰。
王母的身体重重一抖！
王涛猛地抬眼看向沈妙音，眼里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凝成实质。
一辈子？
那他不就完了？
沈妙音像是没看见对面母子惨烈的表情，继续说个没完，“耀赫，你是团长，见多识广，倒是说说，咱王同志这情况还能恢复不？还能继续干他那么重要的骨干技术岗吗？厂里对这种情况，领导都是怎么安排的？”
句句致命！
句句都点在王母的死穴上！
顾耀赫搁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那硬木桌面。
他看着沈妙音那双“情真意切”盛满了担忧和询问的杏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落下一句，“组织纪律，厂里自有专业评估。”
他的视线扫过王涛那只右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刀，“损伤确认，转岗清退，按规定办。”
“轰——！！！”
王母脑子里最后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在“转岗清退”这惊天动地的四个字下彻底崩断！
什么厂骨干！
什么领导器重！
什么技术好前途大！
她儿子眼看就要从人人羡慕的车间技术工变成看仓库的了？！
甚至可能彻底没工作了？连饭碗都要砸了！！
她的算盘，所有的吹嘘，全都在沈妙音那番惊天动地的“心疼惋惜”和顾耀赫铁面无私的“清退”判决下，炸成碎片！
那口强行吊着她在这里支撑的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那张涂了厚厚雪花膏的脸骤然失去支撑，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如同死鱼，里面只剩下绝望和无法承受的羞耻！
她甚至忘了去看儿子王涛灰败的脸。
望着母子二人，沈妙音眼底冰冷的锋芒彻底化作燎原大火！
一直沉默的李玉华猛地一拍桌子！
所有人骤然抬眼看去，她腾地站起身，指着对面，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好啊！王婶！我今天才算真真正正看清了你们家的门道！”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王母和王涛的脸上，“你兜这么大圈子，扯上你徐家外甥女，口口声声说你儿子是什么厂里骨干，什么前途无量，原来就是为了把我们家好好的姑娘哄骗过去给你儿子当牛做马？！”
“你这是说亲？！你这是给我顾家下套！你这是想让我们家敏芝进你王家门就接替你儿子扛家糊口的担子啊！”
字字如刀！
句句见血！
李玉华居高临下，怒视着完全说不出话的王母，眼底燃烧着几乎能撕裂虚妄的火焰，“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人家！我顾家的姑娘，还轮不到你们这么糟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