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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明烃随祖父发配至边关已十七年，三岁时离京，再过一月便是他二十岁及冠礼的日子，边关的百姓们都叫他厉小将军。
边关近几年很安稳，他只用每天穿着铠甲操练各个营中的新兵。
偶尔遇上偷渡进城的流民，或是非为作歹的匪徒，也是由他负责驱赶。
日子就这样平凡的过着，无聊，但这份无聊是边关百姓千盼万盼才盼出来的，厉明烃本人也很知足。
若说生活中有什么有趣的人或事，那就不得不提到家住小河边的倪娘子了。
倪娘子全民叫倪烟，边关人取名大火比较好养活，都叫什么花啊草啊之类的。
烟这个字，虽也简单，却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是农妇阮夫人在稻草丛中捡到的，从一个小小的婴儿到如今十四五岁的窈窕淑女。
她长得漂亮，厉明烃经常会把祖父留给他的银子用于给她买吃食，或者头钗发簪之类的小玩意。
每当这时候，小姑娘就会用一种羞怯又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他。
她从出生起嗓子就落下了病根，不能开口说话。
边关医疗条件差，阮夫人攒了十年的银子，才终于能带她去京城治病。
不知是不是拖的太久，就连京城的大夫大多也都束手无策。
盘缠花的差不多了，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
阮夫人垂头丧气带倪烟回来，中途还被匪徒抢走了盘缠，她带着倪烟给一大户人家做了两个月杂活，才得以回到边关。
不过也幸好，她和阮夫人都平安回来了，明烃哥哥也没有忘记她。
倪烟不会说话，厉明烃会说话，却几乎不在倪烟面前说话。
小时候，他总是在倪烟被一群孩子群嘲没有爸爸、又不是亲生的时候挺身而出。
他不光会帮她赶跑哪些顽固的孩童，还会一言不发地买糕点给她吃。
在厉明烃发现她是个哑巴前，他还是会在她面前说话的。
“给你糕点，你怎么不吃？”
厉明烃说着，拿过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没毒的。”
八岁前的事了，那时的倪烟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生怕厉明烃误会。
她伸手比划了半天，厉明烃终于懂了。
怪不得她总被人欺负，原来是因为她不会告状。
倪烟吃下了厉明烃给的糕点，也交了人生的第一个朋友。
边关谁人不知厉明烃是厉老将军的孙子？他们保卫边关多年，他怎么会在糕点里下毒呢？
她不接，一是因为除了娘亲，身边少有人对她这样好过。
二是，厉明烃的声音实在好听。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很少说话。
倪烟原本以为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直到看见他在军营操练新兵的样子，不仅话多，声音还中气十足。
倪烟为了多听他讲话，把阮娘子给她的嫁妆本都拿去教看书识字的学费了。
阮娘子知道后，没有说她，亦骂她。
厉明烃知道后，连夜去教书先生那里把钱追了回来。
“你想识字是吗？我教你。”
倪烟重重点头。
她虽不会说话，却习得一手好字。
为了厉明烃多说话，她总是会凑到他面前，主动说一些无关紧要，但又能和厉明烃搭上话的话。
她在家等了好些天，终于等来了厉明烃。
“明烃哥哥，娘亲带我去看病……”
不等倪烟写完，厉明烃已经紧张发问：“京城的医生怎么说？有好转吗？”
倪烟失落地摇头。
厉明烃见状，立刻又转了话题：“没事儿，老天一定嫉妒你的美貌，这才夺走了你的嗓子。京城好玩的多吗？阮夫人带你去了哪些亲眷家中？病情既然没有好转，为何迟迟没有回来？”
他问的这些，正是倪烟将才想要写下来的。
三月前，她随娘亲一起去京城看病。
看病本就是花钱如流水的买卖，阮娘子带她奔走四五家医馆后，得到的答复都是再无治好的可能。
盘缠见底，哪怕众人都说来自西域的林神医马上就要回来了。
倪烟也坚持催促母亲带她回家。
“烟儿，要不再等等吧，他们都说林神医治病看缘，不看银子多少……”
“要是这次走了，再来京城也不知是哪一年了。”
“只要你能开口说话，我留在程夫人家多洗几个月的碗也无所谓。”
阮夫人抹泪道。
倪烟看着母亲手上凸起的冻疮，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
就算是看病不要钱，那买药材的钱呢？
只是哑巴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治不好就算了罢。
京城的一切都贵，吃的贵，住的更贵。
阮夫人原本是想带她找亲戚借宿几日，谁知那亲戚很不巧出远门游玩去了。
没个三五月回不来。
“阿烟，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马上就要及笈了，若是未来夫家……”
阮夫人没有把话说完，但倪烟什么都懂了。
这个世间女子本就不易，男子其本都妻妾成群。健全的女子都尚且难过，尤其是不会说话的她呢？
倪烟抬手比划道：“没关系，找不到好夫家，我就一辈子陪在娘亲身边。”
阮夫人不说话，带着倪烟在京城又留了八九天。
林神医迟迟不见踪影，倪烟又催的急。
她这才迫不得已带倪烟走了。
谁知半途遇见马匪，她们那点稀薄的盘缠被抢的一干二净。
山高皇帝远的，原本穿着还算看的过去的二人，又挨冻又挨饿的，活像两个乞丐。
这儿离京城远，离边关更远。
想来想去，阮夫人还是决定带倪烟回京城。
去程夫人那洗碗，攒够盘缠再回边关。
若是碰巧能遇上林神医，还能顺便给女儿治病。
都是吃一锅饭长大的，倪烟哪里不懂阮夫人的心。
但比起看病，她更想回边关。
厉明烃马上就及冠了，她不能错过，她答应好要当面送他及冠礼物的。
于是在和阮夫人意见不合后，倪烟从不同方向走了。
她饿了好久，正巧碰上丞相之子在城外的宅子里施粥。
她当即喝了一大口，另一口拿在手上怎么也不肯喝。
田珩玉走近，“孩子，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倪烟不会说话，她只能着急地用手在地上比划：“我和娘亲走散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挨饿。”
田珩玉挥手，不仅托下人帮倪烟找到阮夫人。
还给了她们一笔银子回边关。
无论是作为丞相之子还是紫霄，他对倪烟都是不熟悉的。
哪怕有记忆也无济于事。
事后田珩玉回想起来，他真想抽自己两耳光，如果他当时没有送倪烟回边关，说不定她不会死……
万一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相爱也不一定。
都怪那些匪徒，没事抢小姑娘银子做甚！倪烟将脸抹的黑漆漆的，让他本就不好的眼神，更加的雪上加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