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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2章云顶阁的裂缝,花絮倩约的地方(第1/2页)
一
花絮倩约的地方不是云顶阁。
短信是凌晨五点十七分来的,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码头,第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买家峻看到短信的时候,刚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他没有回拨那个号码——他知道,这种短信回拨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没有人接。他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时间和地址,然后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颧骨比三个月前突出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人看出来。
这是他在老单位学到的第一课——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要稳。你稳了,别人才会信你;别人信你,你才有机会。
上午十点,他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日常工作。安置房的居民又来了,这次没有拉横幅,而是派了几个代表,带着一封信,信上按了三百多个红手印。信是写给市委的,要求给出停工的具体原因和复工的时间表。买家峻看完信,对代表们说:“给我一周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一周内解决问题,但他必须这么说。那些代表们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一种等了太久之后、已经快要等不下去的疲惫。他们需要一个期限,哪怕这个期限最后不一定能兑现,也比没有期限强。
代表们走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杨树鹏给他的U盘里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有些东西让他脊背发凉。
比如,解迎宾不仅挪用了安置房的资金,还通过杨树鹏的地下网络,在沪杭新城的几个大型基建项目中虚报工程量、套取工程款。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清清楚楚——从财政账户到解迎宾的公司,从解迎宾的公司到杨树鹏的空壳公司,从杨树鹏的空壳公司到十几个个人账户,最后变成现金,消失在某个保险柜或者某个海外账户里。
比如,和这些资金往来同步进行的,是一批土地的违规出让。沪杭新城核心区的三块商业用地,在公开拍卖之前就已经内定给了解迎宾的合作伙伴,拍卖只是走过场。这三块地的出让价,比市场评估价低了将近四成。
比如,有一份通话录音,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买家峻刚到任的前一周。录音里,解迎宾和一个人通话,那个人说:“新来的这个买家峻,听说不太好对付。”解迎宾笑了笑,说:“不好对付的人我见多了。在沪杭新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要是识相,大家一起发财;要是不识相——”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买家峻把U盘拔出来,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二
城西老码头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这里曾经是沪杭新城最繁忙的货运码头,后来随着公路和铁路的发展,水路运输渐渐没落,码头也就荒了。如今只剩下几座残破的仓库,墙面斑驳,屋顶长满了杂草,偶尔有几个钓鱼的人坐在江边,把鱼竿伸进混浊的江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第三号仓库在最里面,离江边最近。买家峻到的时候,仓库的门是虚掩的,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里面很暗。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江水腥气,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麻袋和木箱,上面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花絮倩站在仓库的深处,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化妆,比在云顶阁见到时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真实感。
“买书记,你很准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也是。”买家峻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花絮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不怕这是个陷阱?”
“怕。”买家峻说,“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怕的事,越想弄清楚。”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买书记,”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信不信,都不要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就当是——一个良心不安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花絮倩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第一个声音,就让买家峻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解宝华的声音。
“……这件事不能急。买家峻刚到任,根基不稳,只要我们把舆论控制住,把几个关键部门的人搞定,他的调查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那边的事,该收的收,该擦的擦,不要留尾巴。”
第二个声音是解迎宾的,比在公开场合听到的要低沉得多,带着一种阴冷的狠劲:“我这边没问题。资金已经转出去了大半,剩下的这个月内都能处理干净。关键是杨树鹏——他知道的太多了。”
解宝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杨树鹏那边,我来处理。他有老婆孩子,只要把她们控制住,他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录音到这里停了。
花絮倩按下暂停键,看着买家峻。
买家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解宝华——市委秘书长,每天在常委会上和他坐对面的人,每次见面都笑容可掬、客客气气的人——在那段录音里,像换了一个人。不是伪装,是摘下了面具之后的本相。
“这是什么时候的录音?”他问。
“三个月前。你到任的前三天。”花絮倩说,“那天晚上,解迎宾在云顶阁请解宝华吃饭。这顿饭,是为了商量怎么‘迎接’你的到来。”
买家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还有吗?”
花絮倩又按下了播放键。
这一次,录音里的声音更多、更杂。有杯盏碰撞的声音,有笑声,有低语。买家峻听到了至少五个人的声音——除了解宝华和解迎宾,还有韦伯仁,还有一个他不太确定、但听起来很像某位市领导的嗓音,以及——
他自己的名字。
“……买家峻这个人,我了解过。”这是韦伯仁的声音,带着一种酒后的松弛,“他在老单位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人,要么不用,用了他就跟你死磕。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他来。”
解宝华的声音接了上来,比刚才更加低沉:“来都来了,说这些没用。现在的关键是——让他查什么,不让他查什么。安置房的事,让他查。查来查去,最多查到工程公司那一级,伤不到我们。但矿的事——”
录音在这里忽然断了。
不是正常的结束,像是被人强行关掉的。花絮倩的手指在录音笔的按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收回了口袋。
“矿的事,”买家峻重复了一遍,“什么矿?”
花絮倩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像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终于决定说出来的决绝。
“买书记,”她说,“沪杭新城下面,有矿。”
买家峻怔住了。
“什么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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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储量很大。地质勘探的报告三年前就出来了,但被压下来了。因为一旦公开,这片地的价值就不是翻一番两番的问题了——是翻十倍、二十倍。安置房的地块,就在矿脉的上面。”
买家峻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
一切都对上了。
安置房为什么停工?不是因为资金问题那么简单。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房子建起来。房子一旦建起来,几千户人住进去,地下的矿就永远挖不出来了。
解迎宾要的不是安置房的工程款——那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要的是整片地。他要等时机成熟,把这六千户人家迁走,把地面上的建筑全部推平,然后——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棚户区的居民?”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发紧。
“慢慢来。”花絮倩说,“先拖,拖到居民们自己受不了,主动要求搬迁。然后再给一个极低的补偿标准,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就——就硬来。杨树鹏手下有一批人,专门做这个。在别的地方,他们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买家峻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在棚户区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个把信贴在胸口的老太太,那些在漏雨的屋子里过了整个夏天的孩子,那些在工地的荒草中穿梭的野狗。
他们不知道自己住在金矿上面。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房子漏雨,只知道安置房停工了,只知道那个新来的书记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快到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花老板,”买家峻睁开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仓库的门口,看着外面的江面。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有几艘货船远远地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
“我父亲,”她背对着买家峻,声音有些飘忽,“是个矿工。”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在矿上干了三十年,最后死在矿里。瓦斯爆炸,下去了十七个人,上来了六个。他是那十一个没上来的之一。”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才十二岁。矿上赔了八千块钱,八千块钱,一条命。我娘拿着那八千块钱,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哭瞎了一只眼。”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光。
“我后来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她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我爹说过,地底下有矿的地方,上面住着的人,命比矿还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挖出来的矿能卖钱,能养活一家人。可真正赚钱的人,从来不是他们。”
她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被江水洗过的东西。
“买书记,”她说,“我不是好人。云顶阁那个地方,表面上是酒店,实际上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帮解迎宾做了很多事,帮他们传话、安排饭局、打掩护。我知道他们的秘密,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我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敢。现在说——”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看到你,三天两头往棚户区跑,跟那些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听她们说家长里短。我看到你在常委会上替那些居民说话,说‘老百姓等不起’。我看到你收到那些威胁信之后,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工地、去社区、去那些解迎宾从来不会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当官的要是都像包青天就好了。我说包青天是戏文里编的,哪有这样的人。他说有的,只是你没遇到。”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和,但亮得让人心里一软。
“买书记,我可能遇到了。”
三
买家峻从老码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立刻回市委,而是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江水在脚下流淌,不急不缓,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小周的。还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小周,内容是:“买书记,您让我查的花絮倩,查到了。有一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方便的时候请回电。”
他正要看短信,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买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跑,“我是杨树鹏。”
买家峻的手紧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们找到我家了。”杨树鹏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下午,我老婆打电话来说,有人在她公司门口等她。没动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吓坏了,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让她带着孩子先躲一躲,但她说——她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她说,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她都不怕。她只怕我不告诉她。”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能告诉你在哪。”杨树鹏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买书记,我没有时间了。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够不够?”
“够。但我需要更多关于稀土矿的信息。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挂了。
“矿的事,”杨树鹏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的不多。解迎宾从来不让我碰那一块。但我知道一个人——韦伯仁。所有的矿权手续,都是他经手的。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报告,地质勘探的原始数据、矿权转让的合同、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杨树鹏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低:
“有人来了。买书记,记住我说的话——韦伯仁。他才是钥匙。还有——”
电话断了。
买家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站在江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云顶阁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在一片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嵌在城市咽喉上的宝石。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码头。
第三号仓库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花絮倩还站在里面。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他走的时候,她没有送,也没有说再见。
他站在江边,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一句话。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当官的要是都像包青天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包青天。他只是一个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往前走的人。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他——棚户区的老太太,小周,杨树鹏,花絮倩——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他把那层盖子掀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暮色中。
后视镜里,老码头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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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