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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脚步有些发虚。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残存的本能，飘回了御膳房。
心口那面沉重的鼓，依旧“咚咚”地擂着。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分辨不清周遭的声音。
后背的冷汗早已被夜风吹了个透干。
只留下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凉，紧紧贴着单薄的肌肤，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寒意。
她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粗糙的灶台边缘。
深吸，再深吸。
试图用这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
灶房里，人声依旧嘈杂。
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后特有的烟熏火燎味道，弥漫着一种独属于此处的、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息。
此刻，她只想寻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好好地理清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思绪。
想想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应对这接踵而至的麻烦。
可惜，天不遂人愿。
麻烦事，总是在你最倒霉、最不想要它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
她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身形。
掌事太监曹公公便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小碎步，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飘忽不定，明显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
“哎哟喂，我的清歌好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清歌心里又是一紧。
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分毫异样。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尽量平静：“曹公公有事吩咐？”
曹公公习惯性地搓了搓手。
身子又悄悄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揣摩上意的为难：
“月华宫的尔香姑娘来了。”
“是亲自来的。”
“这会儿，人正在外头候着呢。”
尔香？
沈清歌的眼皮，控制不住地猛地一跳。
那位丽荣贵妃身边最得脸、也最是刁钻不好惹的大宫女尔香？
她来做什么？
而且，还是亲自登门？
那就是那位宠冠后宫的丽容贵妃的意思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紧紧攫住了沈清歌的心脏。
比起方才在湖边独自面对皇帝天威时的惶恐，此刻的感觉，更添了几分令人焦躁不安的烦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躲得过初一，终究还是躲不过这十五。
才刚刚从皇帝那儿侥幸脱身，还惊魂未定。
这后宫的麻烦，就立刻这般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
难道是……那位贵妃娘娘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特意派人来敲打？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皇帝授意的？
沈清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柔软的掌心。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刺痛传来，强迫她在混乱中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暗自定了定神。
强行压下心头纷乱如麻的念头。
跟着曹公公，一步步走到了御膳房的门口。
只见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身姿挺拔如松，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天生的倨傲。
眼神睥睨，仿佛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气焰。
正是丽容贵妃座下的一等宫女，尔香。
看见沈清歌从里面出来，尔香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细长柳叶眉，几不可察地向上轻轻挑了一下。
她的目光，丝毫不客气，在沈清歌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溜了一圈。
那眼神，毫不掩饰其打量的意味。
甚至，还顺带着几分常人难以察觉的轻蔑与不屑。
仿佛，她此刻在打量的，并非一个人。
而是一件刚从泥地里被随意捡起来、还沾染着污泥浊水的腌臜东西。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叫沈清歌的？”
尔香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出谷黄鹂。
只是，那字字句句，却冷若冰霜，带着寒意。
沈清歌垂下眼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悉数敛入眼底。
她依着宫中品阶的规矩，恭敬地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
“奴婢正是沈清歌。”
“不知尔香姐姐屈尊驾临，有何吩咐？”
“贵妃娘娘午后小憩醒来，忽然觉得有些乏味，想用些新鲜的点心了。”
尔香懒懒地开了口，声音并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那些悄悄竖着耳朵，好奇心偷听的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分明毫不掩饰地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恶意：
“而且，是要你做的。”
“娘娘说了，要做几样精致些的。”
“花样嘛，要新鲜些，从未见过才好。”
“口味，自然也要独特些，须得入口难忘。”
她用那染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点。
然后才慢悠悠地，仿佛是临时起意般补充道：
“半个时辰之内，送到月华宫去。”
“若是晚了……”
“又或者是……味道不合娘娘的心意……”
尔香的话，说到这里，便刻意停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赤裸裸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直接盖在了沈清歌的头顶。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探头探脑，试图看热闹的小宫女。
瞬间吓得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生怕被牵连。
沈清歌心里，不由得冷笑。
半个时辰？
还要精致？还要花样新鲜？口味独特？
这是要吃点心么？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存心要她好看来了！
恐怕，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容贵妃，也听到了某些风言风语。
真的来敲打她了。
是来给她这个在贵妃眼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奴婢，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呢！
总之对眼下的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翻涌的思绪与猜测强行压下。
面上依旧保持着一个宫奴所应该有的恭顺与谦卑：
“是，奴婢遵命。”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做出让贵妃娘娘满意的点心，请尔香姐姐放心。”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听不出丝毫的怨怼，也听不出半分的惶恐。
仿佛只是接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一般，淡然处之。
尔香似乎对她这份出乎意料的“宠辱不惊”感到些许意外。
又或许，在她看来，一个卑微的宫奴，本就该如此逆来顺受，才算是恪守本分。
她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却也算是对沈清歌这副看似顺从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一点满意。
“手脚都麻利点儿！”
“娘娘可没什么耐心，一直等着你这吃食！”
撂下这句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话。
尔香才倨傲地一甩帕子，转过身。
腰肢款摆，带着一股子胜利者特有的得意劲儿。
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沈清歌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她那抹藕荷色的艳丽背影，逐渐消失在御膳房外的宫苑拐角处。
这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