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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
桌上的佳肴还冒着丝丝热气。香气四溢，却无人问津。这场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终于，他动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了手边的一盏清茶。茶盖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声音不大，却让沈清歌的心跟着一跳。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那眼神像是在剥开层层伪装，想看清她内里的模样。
沈清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种被人完全掌控、心思可能被看穿的感觉，糟透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若是知道了，就不是现在这种情形了。
她安慰自己，面上掩饰得很好。
那一声轻响之后，偏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他指尖偶尔摩挲杯壁的细微声响在空旷中被无限放大。
沈清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有些痒，她却不敢抬手。每一息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头顶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
“起来吧。”
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沈清歌几乎凭着本能应了一声。
“谢皇上。”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她稳住了身形，不敢有丝毫踉跄。
“上前布菜。”
又是简短的命令。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低眉顺眼地走上前。
离得近了。
那龙涎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更清晰地钻入鼻腔。
她走到桌边，拿起银箸。指尖微凉，却稳稳地夹起一个虾仁，动作轻柔地放入他面前的玉碟中。
她的动作流畅而标准，手腕轻巧，落箸无声。从茶馆迎送往来锻炼出的眼力劲，到入宫后嬷嬷们刻意教导的规矩，此刻都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依次为他布菜。芙蓉鸡片，鱼肉，虾仁……
每一道菜都精心摆放，不多不少，角度恰到好处。
她始终垂着眼，只看着眼前的碗碟。仿佛那里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萧柏熙并未动筷。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正在布菜的手指上。
那双手，不像宫里见惯的、做惯了粗活的手。
指节纤长匀称，动作间，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娴熟与雅致。仿佛天生就该做这些精细事。
寻常宫女在他面前，纵使训练得再好，也难免会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或是动作间的僵硬。
可她没有。
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紧张，此刻的她，竟是镇定得有些异乎寻常。
这份从容，出现在一个新调去不久的小宫女身上……
有趣。
萧柏熙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沈清歌？
名字倒是普通了些。
可这个人，似乎一点也不普通。
他终于抬起玉箸，随意夹了一口她刚刚布下的菜肴。
嗯，滋味尚可。
但此刻，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精致吃食上。
这帮奴才，又送了个什么样的人到他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目光重新锁回她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玩味。
“手艺不错。”
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试探。
沈清歌的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她垂着头，声音恭顺得没有一丝起伏：“奴婢分内之事。”
她这幅滴水不漏、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萧柏熙眼底的探究之色，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沈清歌布下的菜肴精致可口，许是有她在旁，萧柏熙的胃口竟真的好了些。
他用膳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偶尔抬眼时，视线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垂首侍立的身影。
玉箸与瓷碗偶尔轻碰，发出叮当脆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偏厅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了数倍。
他确实比往常用得多了些。
随着他用膳渐多，殿内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也悄然缓和了些许。
王全早已带着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
偌大的偏厅，此刻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沈清歌站在他身侧，维持着布菜最方便，却又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霸道地弥漫在空气里。
混合着桌上佳肴氤氲的热气。
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
三种味道交织，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围。
她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并非宫中女子惯用的那些刻意调制的浓香。
倒像是浣洗干净的衣物，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下的干净气息，又隐约夹杂着山野间不知名花草的淡香。
清清爽爽。
毫不张扬，却又格外地……撩动人心。
这丝丝缕缕的清香，仿佛无形的丝线，钻入萧柏熙的鼻端。
又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他心湖上，不轻不重地反复挠刮着。
有些痒痒的。
让他有些难以忽视，身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她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腕上流连。在她低垂着的、鸦羽般浓密卷翘的长睫上停驻。在她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素净淡漠的侧脸上逡巡。
明明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身上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与身份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你看不到半分谄媚讨好，也寻不见多少诚惶诚恐。这份镇定，委实有趣得很。
沈清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在她身上灼烧出痕迹。
她握着公筷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呼吸也刻意放得愈发轻缓绵长。
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像是不听使唤的擂鼓，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死寂中，只剩下两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以及桌上佳肴散发出的最后一丝袅袅热气。
布菜的动作，让她与他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被拉近。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明黄袍袖上用金线绣出的龙纹。
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细微的光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要挣脱束缚，腾云驾雾而去。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息，开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