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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鱼的头在深水区某个看不见光的地方,用剩下的触手抱著另一块礁石,等著触手重新长出来。
而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昏迷的、脑子里被上了锁的、差点死在雨里的加密通讯专家,一双被铐住的化学工程师,一个在国际刑警通缉令上挂了二十年都还没被抓到的中间商,和一个在巴拿马喝咖啡等著下周二银行上班才冻结帐户的金融掮客。
这些人加起来,都碰不到那条章鱼的头。
「林恩。」迈尔斯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推了一下眼镜。
眼镜被雨水溅过,镜片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渍,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方推的时候水渍在他指纹的压力下扩散成一片极薄的油膜,把所有东西都糊成了一片抽象的色块。
「卡斯楚刚才发了一条讯息。
她说她在分析海神资本那三笔七位数的转帐时,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三笔钱在进入迈阿密私人银行之前,曾经在特拉维夫的一家科技创业孵化器的帐户里停留过大约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从以色列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
那个孵化器专门投资早期阶段的加密通讯技术公司。
它背后的惟一投资人,是一个美籍以色列双重国籍的科技企业家。
名字叫阿里耶·本-大卫。」
「以色列。」
「以色列。」
林恩把这两个字在自己嘴里放了三秒。
不是重复——是用声带和舌尖把这两个字的形状感受了一遍。
以色列没有引渡条约里涉及金融犯罪的条款和美国之间有许多空隙,以色列的科技企业家在特拉维夫的创业孵化器里清洗非法资金在技术上几乎完全不违法,以色列的法律体系对拥有双重国籍的公民在第三国涉嫌经济犯罪的管辖权争议多得能填满一个中型体育馆。
如果他们想要在美国本土透过正常司法程式逮捕这个人——先不说能不能拿到足够的证据——就算拿到了,引渡请求在以色列法院系统里的审批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
但他还是要问。
「本-大卫。
阿里耶·本-大卫。
这个名字在资料库里有几条记录?」
「卡斯楚说——」迈尔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弹出来的讯息,眼镜上的水渍让他不得不把手机凑到离脸只有三英寸的距离,「八年前,国防部高阶研究计划局的一份网路安全合同。
五年前,国土安全部的一份边境监控系统测试报告。
两年前,FBI网路犯罪部门的一份初步调查——涉及他名下的一家加密通讯公司可能被外国情报机构利用。
三份档案都是红章限制分发,我们在特遣队的许可权只能看到摘要。」
「哪份摘要里有没有提到——他是不是变种人?」
迈尔斯把手机萤幕上的档案翻到最底部。
最底部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型颜色是浅灰色,在手机萤幕的背光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需要把亮度调到最高才能看到。
他调高了亮度,眯著眼睛凑近了看,水渍在镜片上把他眼球放大了半圈。
「没有明确记录。
但八年前那份国防部的合同里有一行备注——『承包商本-大卫在专案测试阶段展示了超出正常人类认知范围的资讯处理能力,建议对承包商进行进一步评估』。
后来没有评估。
建议被搁置了,理由是合同已经结束,承包商已经出境。」
「所以他可能是不确定型别的变种人,也可能是纯粹的聪明。
不管哪种——我们都要去一趟。
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需要把休斯顿这边的事收尾。
贝莱斯和富恩特斯的审讯,化工厂的证据保全,加尔维斯的医疗监护,埃斯皮诺萨的引渡程式——这些事交给桑切斯。
你和我要准备另一件事。」
「去以色列。」
从休斯顿回来的第四天,林恩在营地的射击场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射击场在营地最北端,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长条形空地。
空地尽头堆著几排填满了沙子的废旧轮胎,轮胎的橡胶在德克萨斯州的太阳底下被晒了好几年,表面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有些裂缝深到能看到里面用来加固的钢丝网。
子弹头嵌在轮胎的橡胶层里,有的嵌得深只露出一个铜色的屁股,有的打在了钢丝上被弹飞了,在轮胎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边缘的橡胶被子弹的高温烧熔过,冷却之后形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摸上去像熔岩礁石表面那种多孔的粗糙质感。
林恩打完了三个弹匣,靶纸上的弹孔分布从最初的散乱慢慢收拢到了中心区域,最后一个弹匣打完的时候,十五发子弹有十二发落在内环。
两发在九环边缘,一发偏到了八环——偏的那一发是他扣扳机的时候锁骨上的淤青被后坐力震了一下,疼痛从骨头缝里溢位来,手指下意识地多用了半磅力。
他把护耳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护耳的耳罩内侧被汗浸湿了,贴在脖子两侧的皮肤上又湿又凉。
靶场管理员是一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军械士官,七十岁了,左腿膝盖以下装的是义肢,走路的时候义肢的踝关节会发出一种很有规律的液压嘶嘶声。
他走过来把林恩的靶纸从夹子上取下来,卷成一个筒,递给林恩的时候用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火药灼痕的手在靶纸上敲了两下。
「你平时打得更准。」他说。
「锁骨在跟我作对。」
「不是锁骨。」管理员把义肢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液压装置嘶了一声,「你脑子里有别的事。
打枪的时候脑子里有别的事,子弹就知道了。
子弹不喜欢跟不专心的人一起飞。」
林恩接过靶纸筒,没有展开看。
他把护耳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射击位的隔板挂钩上,挂钩是用螺丝固定在胶合板上的,螺丝已经生锈了,锈迹沿著胶合板的纹理往下渗,形成了一条橙褐色的泪痕。
他走出射击场的时候太阳正在往正头顶爬,影子缩到了脚底下不到一英尺的长度,靴子踩在碎石上把影子踩碎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