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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屿桉看着小女儿气鼓鼓的脸颊,眼神终于柔和了些许。
“薇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你从未做错什么。恰恰相反,你过于乖巧,从不肯提任何要求。你幼时体弱,常躲在廊下看你两位兄长玩耍,眼里全是羡慕,却从不说‘爹爹,我也想去’。你总说‘兄长们开心就好’。你母亲离家的那些年,你更是沉默,把自己藏在书卷与女红里,仿佛这个家有没有你,都无关紧要。”
晏薇之愣住了,眼圈微微泛红。她没想到,那些她自己都快遗忘的、觉得不值一提的细节,父亲竟都记得。
“我不鼓励,不干涉,并非漠视。”晏屿桉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羲之,你三岁开蒙,五岁便能解文章中常人难懂的章句。所有人都赞你神童,像极了幼时的我。可我知道,你案头灯烛,常亮至三更。你追求的不是学问,是‘像父亲一样’。你怕若不做到极致,便不配为我的儿子。这份压力,我看见了,但我不能说‘停下’。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的路。我能做的,只是确保这条路你不会走偏,不会因急功近利而失了本心。你十二岁那篇论‘君子不器’的文章,被国子监祭酒批了‘过于圆滑,失之锐气’,你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第三日黄昏,我让管家送了一本前朝孤本给你,里面恰好有一篇驳斥‘君子必器’的雄文。你后来文章气象一新,那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晏羲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本突然出现的笔记,他曾以为是府中藏书楼偶然寻得,从未想过源头竟是父亲。那股支撑他度过瓶颈的力量,原来并非全然孤绝。
“至于泽之,”晏屿桉看向次子,晏泽之已不再看天花板,而是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回视。“你天性跳脱,不喜拘束。你七岁故意打碎御赐花瓶,十岁在国子监与人斗殴,十三岁逃学去西市看胡商演幻术……每一次,我都知道。”
晏泽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用优秀得不到,便想用顽劣换来一顿责罚,哪怕是斥骂,也好过视而不见。”晏屿桉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陈述,“但我不能给你这个回应。一旦我因你闯祸而‘管教’你,便是认可了这种行为能换取我的关注。你会越发沉迷于此,最终可能真的长成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那不是你。你心底有侠气,有是非,你看不惯同窗欺辱寒门学子,那次打架,实则是你路见不平。这些,府中跟着你的老仆,都曾细细报与我知。”
晏泽之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瞬间湿润的眼眶。原来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思和自以为是的“变坏”,在父亲眼里,竟如此透明。父亲不是看不见,而是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保护着他可能长歪的本性。
“你们问我,是否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晏屿桉停顿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正因你们是我的骨血,是我与昭儿在这世上最深的联结,我才更不敢轻易插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自幼失怙,在族中冷眼中长大。所有路,都是自己跌撞着走出来的。无人指引,也无人可依赖。后来遇到你们的母亲,她才让我知道,人与人之间,原来可以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她离开的那几年,于我,是天塌地陷。我看着你们,便看到她的影子。我怕我对你们过于严苛,会折了你们的天性;又怕过于溺爱,会让你们失了风雨中挺拔的筋骨。更怕……因为我自身的残缺,不知如何做一个寻常的父亲,而将我的笨拙与惶恐,变成对你们的伤害。”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暗处看着。看羲之如何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沉稳与担当,看泽之如何在莽撞中守护着他认为的正义,看薇之如何用她的安静与包容,默默维系着这个家最后一点暖意。你们比我所预想的,都要好。”
晏屿桉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
“疏离,是过错。我认。未曾让你们感受到寻常父子的亲昵,是遗憾。我亦认。这声‘对不起’,并非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方式全然错了,而是为这份因我的方式所带来的、长达多年的隔阂与你们的委屈道歉。”
他走回书案前,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如今,你们母亲回来了。这个家,才像是一个完整的家。我也才仿佛……重新学会了一点如何去表达。过去的岁月无法追回,但往后……”
“父亲,”晏羲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是儿子愚钝,未能体察父亲的深意,只沉溺于自身情绪的困局。”
晏泽之也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别扭却认真地说:“我……我也没真想当个败家子。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以后……以后不这么傻了。”
晏薇之已经走到晏屿桉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带着笑:“阿爹,我们现在知道了。不晚的。”
晏屿桉看着三个孩子,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抬起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那般摸摸女儿的头,或拍拍儿子的肩,但动作到一半,还是略显生硬地放下了。
“你们的人生,终究是你们的。我仍是那个观点:路需自己选,自己走。但若你们愿意,”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陌生的承诺,“日后遇有疑难,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书房的门,不会再一直关着。”
“所以,现在就是因为阿爹你……也不是全然讨厌我们,原来一直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