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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烬巢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默。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老观从出发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还是稳的，但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褡裢的系带——那个位置，装着刚放进去的第二枚平安扣。
影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走这么前面干嘛？带路也不用这么积极。”
老观依然没回头。
“怕你们走丢了。”
“有你在，丢不了。”影晨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倒是你，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怪吓人的。”
老观侧头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比如，‘前面可能有陷阱’‘这里我三十年前来过’‘你们这帮小崽子别掉队’之类的。”
老观沉默片刻。
“前面可能有陷阱。”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真有？”
“嗯。”
“什么陷阱？”
老观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抬起手。
所有人立刻静止。
前方十丈外，通道的岩壁上，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痕。
裂痕的走向，不是自然形成。
是人为刻画的符文纹路。
石铎凑上前，借着安魂枝的光仔细辨认。
“……是苍琊的标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之前观脉台那些被破坏的符文手法一模一样。”
老观点头。
“他在这里留了‘欢迎仪式’。”
影晨的手已经按在“余烬”刀柄上。
“什么仪式？”
“触发类的污秽陷阱。”老观说，“踩进去，会激活小型污染爆炸。不致命，但能让人丧失战斗力——然后被附近的巡逻队捡回去。”
他顿了顿。
“苍琊喜欢活口。”
影晨沉默三秒。
“……这老小子，还挺讲究。”
他转向慕晨。
“黑心货，怎么搞？”
慕晨蹲在裂痕边缘，指尖凝聚着一丝极细微的秩序能量，轻轻触碰那几道符文。
符文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些裂痕开始缓慢扩大。
慕晨收回手。
“触发机制是压力。”他说，“符文感应到超过一定重量的物体经过，就会激活。”
他站起身。
“我们可以绕路。”
老观摇头。
“绕不了。”他指向通道两侧，“左边是能量紊乱区，进去就迷路。右边是岩壁，凿不开。”
他顿了顿。
“只能硬过。”
影晨挑眉。
“怎么硬过？”
慕晨沉默片刻。
“一个一个过。”他说，“用最轻的步伐，最快的速度。”
他看向刀疤脸。
“你第一个。”
刀疤脸点头。
他把身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都紧了紧，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脚步很轻。
轻得像踩在云上。
影晨屏住呼吸，盯着那几道裂痕。
刀疤脸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裂痕微微闪烁了一下。
但他的步伐没有停。
继续。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当他踏出第十步，踩到裂痕范围外的地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刀疤脸回头。
“过来了。”他说，“很稳。”
影晨笑了。
“行，轮到我了。”
他学刀疤脸的样子，紧了紧装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稳。
裂痕没有反应。
三步。
四步。
五步。
裂痕依然平静。
影晨得意起来。
“看到没？老子也是——”
话音未落。
裂痕猛地闪烁了一下！
影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敢动了。
老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说话。继续走。稳一点。”
影晨深吸一口气。
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六步。
七步。
八步。
九步。
十步。
他踏出裂痕范围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刀疤脸扶住他。
“长老，你刚才太得意了。”
影晨喘着气。
“知道了。”他说，“下次憋着。”
……
接下来是石铎。
他抱着安魂枝，手心里全是汗。
安魂枝的光芒在他怀里微微闪烁，像是在给他打气。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裂痕始终平静。
五步。
六步。
七步。
八步。
九步。
十步。
他踏出裂痕范围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影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小子稳。”
石铎用力点头。
……
老观是第五个。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紧张。
是每一步都在确认什么。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出发前他说的话。
“苍琊喜欢活口。”
三十年前，陆怀安驻守的那座观脉台，失联前最后一个传出的消息是什么来着？
石铎说过。
“苍琊亲自带队突袭。值守行者在最后时刻传出遇袭信号后，彻底失联。”
老观走得很稳。
但影晨看见，他握着褡裢系带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六步。
七步。
八步。
九步。
十步。
他踏出裂痕范围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继续走。”他说，“前面还有三道这种陷阱。”
……
接下来是壁虎和阿默。
两个人走得很稳，一前一后，没有任何失误。
最后一个是慕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
他只是走到裂痕边缘，蹲下。
伸出右手。
冰蓝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缓缓覆盖那几道符文。
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
然后——熄灭了。
不是触发。
是被他的秩序能量直接中和了。
影晨瞪大眼睛。
“黑心货，你——”
“留着它也没用。”慕晨站起身，“下批人还要走。”
他跨过裂痕，走到队伍里。
老观看着他。
“你刚才那招，中和符文？”
“嗯。”
“什么时候会的？”
慕晨想了想。
“刚才。”
老观沉默三秒。
“……你学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慕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走吧。还有三道。”
……
三道陷阱，在慕晨的秩序能量面前，一道接一道被中和。
没有触发。
没有惊动任何人。
队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苍琊精心布置的外围警戒线。
当最后一道陷阱熄灭的时候，老观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烬巢的外围入口。”他说。
他指向通道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区域。
“那里，三十年前是地衡司的一座矿洞。”
“三十年后，是苍琊的老巢。”
影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暗红的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该见见这老小子了。”
他迈步，朝那片暗红的光走去。
身后，六个人跟了上来。
脚步很轻。
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三十年前那条断裂的传承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