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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昏暗走完之后，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奇怪的光。
不是那种柔和的光，也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像无数面镜子同时反射着不同时间的阳光，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看得人眼睛发花。慕晨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也探出脑袋看。
“这什么玩意儿？”它问。
慕晨没有说话，他迈步，走进那片光里。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了。
不是脚下不对，是自己不对，他的头发，正在变白。不是一根两根，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灰白，变成银白，变成那种七八十岁老人才有的雪白。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它愣住了。
“你头发白了！”它惊呼。
慕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白了，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小七愣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它发现，他的头发又黑了。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变回黑色，变回原来的样子。
“现在又黑了！”它说，“你又年轻了！”
慕晨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眼睛都不敢眨。它看着他的脸，一会儿出现皱纹，一会儿又消失。一会儿看着像三十岁，一会儿像二十岁，一会儿——
“哇你现在像八十岁！”它惊呼。
慕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自己的腰。
“腰疼。”他说。
小七愣住，然后它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整个石头都在抖。
慕晨没有理它，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忽然感觉自己在变小。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小。他的衣服开始往下滑，裤腿拖在地上，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整个人缩水了一样。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差点滑下去。它赶紧飘起来，飞到他对面，看着他。
“你又变婴儿了！”它说。
慕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拖到地上的衣服。他伸手，想把袖子往上卷一卷。
但手太小了，卷不动，他放弃了。
“这衣服太大了。”他说。
小七愣在那儿。它看着这个穿着大人衣服、站都站不稳的小孩，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它艰难地开口，“不害怕吗？”
慕晨抬起头，看着它，那张小小的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
“慌什么。”他说。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被裤腿绊了一下。他稳住自己，继续走。
小七飘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它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不是那种佩服，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佩服。它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慕晨开始变回来了。先是长高，然后头发变黑，最后衣服合身，他恢复正常了。
小七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它说，“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你要变成婴儿爬着走了。”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小七愣了一下。
“我说你变成婴儿爬着走——”
“不是，前面那句。”
小七想了想。
“我说你不害怕吗？”
慕晨摇了摇头。
“再前面。”
小七又想了想。
“我说你头发白了——哦对了，你那时候说腰疼。”
慕晨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小七看见了。
它里面的光芒闪了闪。
“你在笑什么？”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是在笑！”小七追着他，“你想到什么了？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慕晨没有理它，但小七不放弃。
它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问着。
“是不是想到你弟了？你弟小时候也这样？还是你弟说过什么——”
“你话真多。”
“对，我就是话多。你认命吧。”
慕晨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小七看见了，它没有再问。它只是飘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走了很久。久到那片奇怪的光终于走到尽头。
慕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光还在那儿，明明灭灭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
“喂，慕晨。”
“嗯。”
“你刚才变老的时候，腰疼，是真的疼还是假的疼？”
慕晨没有说话。
小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但它看见，他的手，又扶了一下腰。很小，但它看见了。
它里面的光芒闪了闪。
“那现在呢？”它问，“现在还疼吗？”
慕晨想了想。
“不疼了。”
小七点了点头。
“那就好。”
它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走了几步，它忽然又开口。
“慕晨。”
“嗯。”
“你说，刚才那个考验，要是换了别人，会怎么样？”
慕晨没有回答，但他想了想。
“会慌。”
小七愣了一下。
“就这？”
“嗯。”
“慌会怎么样？”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小七忽然明白了。
慌了，就走不动了。慌了，就会被困在里面。慌了，就过不去。但这个人，没有慌。
他变老的时候，说腰疼。他变小孩的时候，说衣服太大。他什么都没慌。所以他过来了。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但它忽然觉得，这张脸，是它见过最让人安心的脸。它收回目光。继续趴着。
一人一石，又走进前面的黑暗里。走了很久。久到那片奇怪的光彻底消失在身后。
慕晨忽然开口。
“小七。”
小七抬起头。
“嗯？”
“你说，我弟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小七愣住。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表情的脸。
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它小声说，“想你弟了？”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
“肯定比你还烦人。”
慕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着那块石头。
小七里面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你弟啊，肯定话多，爱闹，天天喊你黑心货，烦得要死。”
它顿了顿。
“但你想他。”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一人一石，走进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身后，什么都没有。前面，也什么都看不见。但小七知道，有人在想一个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趴在他肩膀上，陪着他，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