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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年节期间,孩子们倒是玩得快乐,夫妻俩每天就是被各路人马围观。
年初六,李德裕陪着刘绰去了一趟明州盐场。
东海边的寒风凛冽,盐田里一片白茫茫的盐花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刘绰裹着貂皮斗篷,踩着田埂走了一圈,又去看了新修的晒盐池和储盐仓。
盐场的管事姓周,是六房帮着从刘绰封地里挑的,做事稳妥,账目清楚。
刘绰问了几句产量和运销的情况,又提了几个改良盐池引水渠的建议,周管事一一记了,连连称是。
“郡主放心,今年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销路也好。扬州、润州的盐商都抢着要咱们的盐,若不是李观察先前打了招呼要优先供应军需,咱们的库怕是早就空了。”
刘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盐工冬日御寒”的细务。
去年冬日有盐工冻伤,她让人从润州送了三百套棉衣过来,今年又特意叮嘱多备些姜茶和药膏。
李德裕一直站在田埂上看着她,海风吹起她斗篷的毛边,她蹲在盐池边跟周管事说话的样子,认真、专注、带着一股不厌其烦的耐心。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
那是他头回知道,原来一个姑娘家骂人的样子也能这么鲜活。旁的姑娘在他面前就是装也要装出大方得体来。
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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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明州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年味正浓,爆竹声从各处巷陌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着。
刚回到六房的宅子,刘纯便递来两封急报:“一封是今早你们出发后从洛阳来的,一封是半个时辰前,明州刺史府送来的。”
李德裕接过拆开,刘绰凑过来一起看。
两封急报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腊月廿八,留守府宴。洛水惊现浮尸,而凌云班借献艺行刺,欲杀裴中丞......
留守府卫一拥而上,当场格杀九人,擒十四人,贼首张晏亦在其中,余者溃散。
另有上百山匪在城中袭扰,吕留守早有准备,应对得当,吴元济毫发无损,裴中丞肋下受伤但性命无碍。
后来,验明山匪尸身,实乃李师道留后府邸的私兵。
幸有义士暗中毁其弓弩、偷换铠甲,洛阳府卫死伤不重。
李德裕仔细读完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沉吟道:“李师道这是狗急跳墙了。先是刺杀武相公,如今又要刺杀裴中丞、截杀吴元济灭口。他想做什么?以为杀了朝廷使臣,灭了吴元济的口,淄青就能安生了?”
刘纯道:“他有十二州之地,十余万兵马,难免张狂些。”
“他慌了。”刘绰沉声道,“淮西一平,他就知道自己是下一个。可他越是这样铤而走险,淄青内部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人,便越会生出异心。”
刘纯想了想:“二郎,你说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德裕思考了片刻后道:“他会找替罪羊。为了刺杀裴度,他动用了洛阳的留邸兵,事既然败了,他多半会把罪名推给张晏,说是张晏私自行动。如此一来,至少明面上能给朝廷一个交代。但他心里清楚——朝廷不会再信他了。不过,这刺杀对裴中丞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好事?这还能是好事?”刘纯忍不住问。
一旁的刘骅忍不住道:“二郎的意思是,先前裴中丞只敢在洛阳待着,如今却是能堂而皇之地进入淄青了。”
“阿耶,我怎么越听越听不明白了?被刺杀前不敢去,被刺杀后反而敢去了?”
刘绰笑着道:“很简单,这次若裴度进入淄青,李师道不仅要拿出向朝廷请罪的诚意来,还得保护好他的安全。毕竟,下属私自行动和山匪劫掠的理由不好用第二次。”
刘纯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如今整个朝廷的眼睛都盯着淄青呢。可区区几个刺客,分量未免轻了些。”
刘骅捋着胡须道:“嗯,李师道这回要是不下血本,圣人怕是怒火难消啊。对了,小五,年前你便让我给刘悟去信,今日总算收到了回信。”
说着,刘骅又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来,“除了年节里的吉祥话外,他真是满腹牢骚。那个李师道有什么事从不跟军中将校们商议,总是听家中女眷的。近来对他也是越发猜忌,收了他几个旧部的兵权,又在郓州加派了人手看管诸将家眷。他素来是个谨慎的人,若不是真的忍到了极限,我又已解甲归田,他绝不会在家书中说这些。”
刘绰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二十一叔不如再给他回封信,就说我跟二郎今年带着孩子们在明州过的年,咱们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好生热闹。旁的什么都别提,省得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骅犹豫道:“我的意思是,他如今既然已经被猜忌了,咱们是不是就不回信了......等等,小五,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要让李师道猜忌。刘悟现在虽然还能忍,但不会忍太久。若李师道连部下的一封寻常家书都要拆开查验,那军心必定更加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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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浮尸、城中多处血战、留守府伏杀,三件事齐发,传回长安之后,朝野震动。
正月十五,吴元济尚且还在押解的路上,李师道的急使已快马入京。
使臣跪在紫宸殿中,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只乌木匣子,声音颤抖:“臣奉淄青节度使之命,送来逆贼李英昙首级。此人与贼首张晏暗中结党、勾结淮西余孽,行刺朝廷使臣,罪大恶极,节帅已将其斩首,以谢天下。”
梁守谦上前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用石灰腌过,保存完好。
李纯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颗人头上缓缓扫过,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炉里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冷意:“李师道说,他不知情?”
使臣额头贴地,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陛下明鉴,节帅确实不知此二人所为!李英昙原是节帅麾下旧将,因违犯军纪被贬斥,怀恨在心,便与淮西残余勾结,自作主张行刺朝廷使臣。节帅得知后震怒,已将此人就地正法,首级献于陛下御前,以明心迹。若不是气急攻心惹得旧病复发,节帅真恨不得亲自到长安向陛下请罪,只求陛下念在淄青多年恭顺的份上...”
“行了。”李纯打断他,语气淡淡的,“首级留下,你回去吧。告诉李师道——朕等着他亲自到长安请罪。”
使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管怎么说,话他都已经带到了,陛下买不买账,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殿门合拢,李纯的目光落在乌木匣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好一个‘恭顺’。告诉裴度,淄青的事,朕全权交由他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