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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汴京暗战(第1/2页)
靖康元年腊月初一,汴京。
天还未亮,宣德门外的广场已聚集了上百辆马车。绸缎庄、茶行、瓷窑、药铺的东家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带着最精致的货样,在寒风中搓手等待。今日是宫廷采办竞标的日子,三年一度的盛事,决定着未来三年谁能成为“皇商”。
苏宛儿坐在苏记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人群。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紫色锦缎袄裙,头戴白玉簪,既显庄重又不失江南女子的雅致。身旁的锦盒里,整齐叠放着十种绸缎样品,从常见的杭绸到罕见的金线锦,每一匹都经过三次查验。
“东家,王伦的车到了。”老掌柜低声道。
苏宛儿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豪华马车在禁军护卫下驶入广场。王伦一身绯色官服,与几个官员谈笑风生,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苏记的马车。
“按计划行事。”苏宛儿平静道。
辰时正,宫门开启。太监唱名,各家按序入场。竞标设在文德殿偏殿,殿内已布置妥当:正北设评审席,坐着内侍省的李公公、户部郎中刘秉义、丝绸行会会长周文德。左右两侧是各家商号的席位,苏记的位置在右首第三,不前不后,恰到好处。
苏宛儿入座时,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敌意。她坦然自若,将锦盒放在案上,静候开始。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诸位,今日丝绸类竞标,规矩照旧:先验货样,再报价格,最后议定。货分三等:上等供宫中用,中等赏赐百官,下等充库备用。现在,开始验货——”
第一家是汴京本地老字号“瑞祥绸”,呈上的是传统云锦。评审们轮流查看,周文德频频点头,与李公公交换眼色。苏宛儿看在眼里,知道这周会长已被王伦收买。
一连五家,平平无奇。轮到第六家“江南锦”时,意外发生了。
那东家呈上一匹朱红色锦缎,李公公刚接过,突然“哎呀”一声,锦缎从他手中滑落,正掉进旁边的炭火盆!火苗腾起,瞬间将锦缎烧毁大半。
“这、这……”东家面如土色。
李公公皱眉:“货样损毁,按规矩取消资格。下一个!”
苏宛儿心中一凛。那炭火盆的位置,未免太巧了。
终于轮到苏记。
苏宛儿起身,亲自捧起锦盒走到评审席前。她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施一礼:“民女苏宛儿,拜见诸位大人。”
刘秉义微微颔首,这位以刚直著称的户部郎中,今日脸色却有些憔悴,眼下带着青黑。
“苏记的货,咱家早有耳闻。”李公公笑眯眯道,“快打开看看吧。”
苏宛儿打开锦盒,取出一匹宝蓝色锦缎,双手奉上。李公公接过,对着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摩挲,忽然“咦”了一声。
“这颜色……似乎不太正?”
周文德立刻凑过来:“公公好眼力!这宝蓝该是沉稳之色,这匹却透着浮光,怕是染料有问题。”
苏宛儿不慌不忙:“周会长所言极是。寻常宝蓝用靛蓝染制,色泽虽稳却易褪。苏记此番用了新方——以靛蓝为底,加南海珍珠粉固色,故有浮光。此光非但不褪,日光下还会流转。”
她转身走向殿窗,将锦缎对着晨光一举。刹那间,宝蓝色锦缎上泛起粼粼微光,如湖水泛波,美不胜收。
殿中响起惊叹声。
李公公脸色微变,周文德更是语塞。
刘秉义却开口了:“珍珠粉固色?成本不低吧。”
“回大人,是比寻常染法贵三成。”苏宛儿坦然道,“但此缎可保十年不褪。宫中采办,重的是长久,不是一时便宜。”
这话说得巧妙。刘秉义点头:“有理。”
接下来的九匹锦缎,苏宛儿一一展示,每匹都有独到之处:朱红锦以茜草根染制,色正味清;鹅黄锦掺了金箔粉,贵气逼人;最绝的是一匹“月华纱”,薄如蝉翼,对着灯光竟能透出月色般的光晕。
“这是用太湖蚕丝,以古法‘七缫七织’而成。”苏宛儿道,“一年仅得十匹,此次全数献与宫中。”
评审席上,李公公和周文德交换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他们没想到苏宛儿准备得如此充分,更没想到她竟有这么多新花样。
验货结束,进入报价环节。
各家将写有价格的密封信封呈上。苏宛儿注意到,当“瑞祥绸”的东家递上信封时,李公公的手指在案下做了个小动作——那是收钱的暗号。
她心中冷笑,将自己的信封呈上。信封里除了报价,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刘秉义的。
评审们退入后殿议价。殿中各家东家窃窃私语,气氛紧张。
后殿内,李公公当先拆开“瑞祥绸”的信封:“上等锦每匹十五贯,中等十贯,下等六贯。价格适中。”
周文德附和:“瑞祥是老字号,信誉可靠。”
刘秉义却拿起苏记的信封,看到里面还有一封信,不动声色地收起,然后才看报价:“苏记:上等十八贯,中等十二贯,下等七贯。贵了三成。”
“太贵了!”李公公摇头,“宫中采办,要替朝廷省钱。”
“可苏记的货确实好。”刘秉义慢条斯理,“而且她信中说了,若用苏记的绸缎,她愿以成本价承接北疆军服制作——那可是十万套的大单。”
李公公和周文德一愣。北疆军服?这苏宛儿竟敢插手军需?
“荒唐!”周文德拍案,“军服自有兵部武库司承办,她一商贾,何德何能?”
“她说,北疆苦寒,寻常棉衣不耐用。苏记有新织法,可制双层夹棉战袄,保暖胜常服三成,且重量减两成。”刘秉义看着信,“赵旭赵都统制已在太原试制百件,将士反响极佳。”
李公公脸色难看。搬出赵旭,这招太狠。
“即便如此,价格也太高。”他强撑道,“咱们是为朝廷办事,不是……”
“李公公。”刘秉义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今早有人送到下官府上,说公公在城西有处宅子,里面藏了几箱上等和田玉。不知公公一个内侍,哪来这么多宝贝?”
李公公脸色煞白。
刘秉义又看向周文德:“周会长,贵号去年少缴商税三千贯,税务司正在核查。会长可知此事?”
周文德冷汗直冒。
“下官今日只论货,不论人。”刘秉义将纸收回袖中,“苏记货好,虽价高但值。北疆军服一事,更是利国利民。二位以为呢?”
李公公和周文德对视,咬牙道:“刘……刘大人说得是。”
前殿,苏宛儿静坐等待。她看到李公公和周文德出来时脸色灰败,而刘秉义神色坦然,心中便知成了。
果然,李公公宣布结果:“丝绸类中标者:上等、中等归苏记,下等归瑞祥绸。即日签约。”
殿中哗然。苏记一家独揽两项,这是历年罕见。
苏宛儿起身施礼,目光扫过人群,看到王伦站在殿角,脸色铁青。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出了宫门,老掌柜激动得手都在抖:“东家,成了!成了!”
“还没完。”苏宛儿低声道,“王伦不会罢休。快回分号,今日闭门谢客。”
马车驶过御街时,苏宛儿透过车窗,看到几个可疑人影在跟踪。她不动声色,对车夫道:“绕路,去大相国寺。”
与此同时,北疆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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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旭刚刚结束军议,就接到汴京飞鸽传书。展开一看,是李静姝的密报:“竞标已成,苏姑娘得两项。然王伦怒,恐有后手。京中暗流汹涌,请速定夺。”
短短数语,赵旭却读出了凶险。他立刻回信:“护苏姑娘周全,必要时可亮明身份。北疆行营已备骑兵三千,若京中生变,三日可至汴京。”
这已是极限施压。三千骑兵入京,形同兵谏。但为了苏宛儿,他顾不得了。
信送走后,赵旭召来韩五:“点一千精骑,秘密南移至邢州待命。若汴京有变,即刻接应。”
“指挥使,这……这是要造反啊!”韩五大惊。
“不是造反,是自保。”赵旭沉声道,“王伦敢动苏宛儿,下一个就是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朝廷那边……”
“朝廷?”赵旭冷笑,“若朝廷任由奸佞害忠良,这朝廷,不护也罢。”
话虽狠,但他心中苦涩。走到这一步,实非所愿。可这世道,好人总要被逼到墙角。
腊月初三,汴京。
苏记分号闭门两日,今日重新开业。竞标成功的消息已传遍商界,贺客络绎不绝。苏宛儿在前厅应酬,心中却警惕——王伦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果然,午后时分,一队皇城司官兵突然包围了苏记。
“奉旨查案!所有人不得出入!”带队的是个黑脸军官,手持令牌。
老掌柜慌忙迎出:“军爷,这是……”
“苏记涉嫌以次充好,欺瞒宫廷!”军官厉声道,“搜!”
士兵如狼似虎冲入,翻箱倒柜。客人们惊慌逃散,伙计们敢怒不敢言。
苏宛儿从内院走出,神色平静:“这位军爷,苏记所有货物皆有备案,何来以次充好?”
军官瞥她一眼:“有没有,搜过便知。”他特意强调,“重点搜染料库!”
苏宛儿心中一沉。王伦果然在染料上做了手脚,而且留了后手。
但她早有准备。
半个时辰后,士兵抬出几桶染料:“大人,找到了!这些染料掺了异物!”
军官得意地看向苏宛儿:“苏东家,有何话说?”
苏宛儿走近查看,正是之前发现问题的那批染料。她笑了:“军爷,这些染料苏记从未使用,一直封存在库。民女可提供入库记录、查验记录,证明这批染料有问题后,就被封存了。”
“你说封存就封存?”军官嗤笑,“谁能证明?”
“我能证明。”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只见李静姝一身戎装,手持令牌走进来:“北疆行营特使李静姝,奉命保护苏记商号。这批染料,苏姑娘早已上报行营备案。军爷若不信,可去北疆行营查证。”
军官脸色一变。北疆行营?赵旭的人?
“你……你说是就是?”
“是不是,去查便知。”李静姝冷冷道,“但若有人诬陷忠良,北疆十万将士,可不答应。”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军官冷汗下来了,他接到的命令是找茬抓人,没说要和北疆硬碰硬。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圣旨到——”
所有人跪倒。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记绸庄献绸有功,特许承办北疆军服制作。着即筹备,不得有误。另,赐苏宛儿七品宜人封号,以示嘉奖。钦此。”
满场寂静。
军官面如死灰。圣旨一来,他这茬是找不成了。
苏宛儿叩首接旨,心中却无喜意。这圣旨来得太巧,显然是有人暗中相助——是茂德帝姬?还是张叔夜?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宫中,茂德帝姬正与皇帝对弈。
“皇兄这步棋,走得妙。”帝姬落下一子,“既安抚了北疆,又敲打了王伦。”
宋钦宗赵桓苦笑:“朕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忠臣要被逼到拥兵自保,奸臣却堂而皇之结党营私。”
“所以皇兄更要稳住赵旭。”帝姬轻声道,“北疆不能乱。”
“朕知道。”赵桓叹息,“可朝中那些声音……唉,罢了。苏宛儿既已无事,赵旭也该安心了。”
帝姬望向窗外,雪花又飘了起来。
她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赵旭那句“若京中生变,三日可至汴京”,字字如刀。那个男人,真的会为了苏宛儿,不惜一切。
心中微酸,却又欣慰。
至少,这朝堂之上,还有热血之人。
腊月初五,苏记分号。
风波暂平,苏宛儿却不敢放松。她将圣旨供在正堂,开始筹备军服制作。这是个大工程,十万套战袄,需要调动江南所有作坊。
李静姝留下护卫,两人在书房密谈。
“王伦不会罢休。”李静姝道,“他在军服制作上,必会设卡。”
“我知道。”苏宛儿铺开地图,“所以我要分三路:一路走运河,运原料北上;一路走陆路,在太原设作坊;还有一路……”她手指点向江南,“在苏杭本地制作,走海路运至登州,再转运太原。”
“海路?”李静姝惊讶,“风险太大。”
“但最快。”苏宛儿眼中闪着光,“而且,海上可以避开王伦的眼线。我已在泉州租了十艘海船,只要开春解冻,立刻起运。”
李静姝深深看她一眼:“苏姑娘,你为北疆,真是呕心沥血。”
“不为北疆,”苏宛儿轻声道,“为他。”
这个“他”,两人心知肚明。
李静姝沉默片刻,道:“他在太原,很担心你。前日来信,说要派三千骑兵来接你。”
苏宛儿眼眶一热,却摇头:“不必。告诉他,我在汴京很安全。军服之事,我一定办好。”
“我会转达。”李静姝起身,“不过,你也要小心。王伦失了面子,必会报复。近日少出门,护卫再加一倍。”
“多谢李姐姐。”
送走李静姝,苏宛儿回到书房,提笔给赵旭写信。她写了很多,商路、军服、京中局势……最后,却只留下一句:
“君守国门,妾筹粮衣。山河未靖,不言归期。”
墨迹干透,她将信折好,唤来最信任的伙计:“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赵指挥使手中。”
“是!”
伙计离去后,苏宛儿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汴京,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暗角。
这场暗战,她赢了第一回合。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做好准备,无论前方是明枪暗箭,还是惊涛骇浪。
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个梦。
腊月的雪,静静覆盖了汴京的街巷。
而在北方,太原城中,赵旭收到了苏宛儿的信。
他读完最后一句,久久无言。
烛火跳跃,映亮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担忧,还有深深的情愫。
最终,他只提笔回了三个字:
“珍重,等我。”
这场跨越千里的牵挂,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成了彼此心中最暖的灯火。
而历史的洪流,仍在滚滚向前。
靖康元年的最后一个月,就在这样的暗战与牵挂中,缓缓流逝。
没有人知道,来年春天,等待这个国家的,将是怎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