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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下铺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孙，聊了几句才知道是从东北过来的老倒爷，跑这条线已经跑了四年。他说俄语说得磕巴，但他有另一套沟通方式——他随身带了一个本子，上面手绘了两百多幅小图，火柴人拿着各种东西，旁边标着数字和箭头。姜艳凑过去看了一页，指着其中一张画着圆筒状物体的图问：“这是啥？“
“电饭煲。“老孙说，“俄罗斯那边冬天冷，这东西紧俏得很。一个国内卖一百多的，过去翻三倍都有人要。“
姜艳听完就坐起来了。她从上铺翻下来，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货品清单，蹲在过道里跟老孙聊了两个多小时。老孙跟她说哪几个站下车的人最多，哪边的集市上能用什么东西换东西，哪种皮夹克的料子当地人认。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条信息都像铜板一样实实在在。姜艳拿笔在小册子背面刷刷地记，写到一半发现圆珠笔冻住了，搓了半天才重新出墨。
“你一个女人家跑这条线，胆子够大的。“老孙磕着花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去年冬天有个女同志，头一趟来就被骗了，带的货全没了，在边境站冻了一整夜才等到回程的车。“
“那是她运气不好。“姜艳合上小册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骨头硬。骗到我头上的，还没出生呢。“
老孙笑了两声，没再多说。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抵达满洲里。这里的天空比合城低了一截，铅灰色的云压着屋顶，街上的风能把人吹透。姜艳跟着老孙在站前广场找了一家小旅馆落脚，一间房六张床，她和另外五个女的挤在一起。被子有股散不掉的潮味，她把棉袄叠了叠垫在枕头下面，侧身躺着，耳朵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大卡车引擎声。
她在这里遇到了第一波麻烦。老孙介绍的那个当地联系人，一个戴着黑皮帽子的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货品清单后摇了摇头，指着“皮夹克“那三个字说：“这个现在不好拿了。上个月口岸那边卡了一批货，现在渠道涨价，你出不起那个价。“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游移，姜艳没出声，只是看着他身后堆着的几箱没拆封的东西，忽然指了指墙角那个纸箱：“那里面是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说是别人的货。姜艳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纸箱侧面的标记，又在心里数了数那几箱东西的摆放位置和落灰程度，然后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没货跟我说就行，不用编涨价的事。那几箱东西放了一个月没动过，上面的灰比路边的积雪还厚。“
那男人的表情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从合城来的女人能看出来，顿了一下才换了语气：“……货是有，但价格不是那个价了。你要真想要，一口价，比市面高两成，不还价。“
姜艳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清单折好收回口袋里。“那我再看看别家。“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当晚她找了另一个渠道——火车站旁边那个小市场后面，有一排搭着油布棚子的摊位，里面几个做生意的本地人用蹩脚中文和手势在做交易。姜艳在那片棚子里蹲了一整个下午，冻得脚指头发麻，但她看明白了三件事：皮夹克确实还有货，只是被渠道卡着；二锅头在这边极其受欢迎，一瓶能换来比现金更大的诚意；以及，那个戴黑皮帽子的男人，卖的价格至少高了两层楼。
第三天傍晚，她拿两箱从合城带过来的二锅头，在一个棚子后面跟一个锡伯族大姐换了一整包皮夹克的样品。大姐看姜艳蹲在雪地里一件件翻看皮面的成色和针脚，忽然笑了一声：“你眼睛挺毒的，这件后面的线头有一处没收好，你刚刚翻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姜艳把最后一件叠好放回袋子里：“那是我干这行干久了，闭着眼摸都能摸出来。“
“你干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