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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半，院门被推开，陈曦背着书包进来，书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书。
“妈，我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红晕，额头上沁着细汗，显然是骑车骑得急。
林婉从厨房探出头：“哟，今儿怎么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
“没呢，我们宿舍昨晚讨论鲁迅的《呐喊》讨论到半夜。”
陈曦放下书包，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的味道好闻，食堂永远是白菜土豆味。”
林婉笑了：“快去洗把脸，妈给你下碗面条，卧两个鸡蛋。”
陈曦应了一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冷水一激，人清醒了不少。
“姐！”晓阳从屋里跑出来，他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飞快，“你带回来的书呢？上次你说的那本《红楼梦诗词鉴赏》，我们语文老师提过，我想看看。”
“在书包里呢，你自己拿。小心点，图书馆借的，别弄坏了。”陈曦擦着脸说。
晓阳欢呼一声，翻书包去了。
陈飞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当天的《人民日报》。
“爸。”陈曦打招呼。
“回来了。”陈飞点点头，“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就是有些课，老师讲得太快，笔记都记不过来。”陈曦一边说一边跟着父亲往堂屋走，“我们现代文学课的老师，是北大中文系五五级的老毕业生，学问深得很。他讲鲁迅，能把《狂人日记》里每一句话的深意都挖出来，听得我们宿舍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一直在讨论。”
“讨论好，思想碰撞才能出火花。”陈飞坐下，摊开报纸，“但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陈曦吐吐舌头。
“爸，我们班有个同学，广州来的。他说他们那儿，现在有人偷偷做生意，卖衣服、卖手表，还有人从香港带东西进来。他说，这叫‘搞活经济’。这是真的吗？”
陈飞放下报纸，看着女儿。女儿长大了，开始关心这些事了：“国家在探索新的发展道路。广东靠近港澳，有些新做法，中央也在观察。你同学说的，可能有，但要记住，现在法律还不允许私人经商。你们讨论学术可以，这些事，在公开场合要谨慎。”
“我明白。”陈曦点头，“我们也就是宿舍里私下说说。李红英听说，可能要搞‘特区’，在深圳、珠海那些地方试点新政策。”
陈飞心里一动。这消息他早就知道，(陈飞毕竟是现代人，也是知道一些历史的)。但能从女儿的闲聊中听到，说明这已经不是绝密了。
“这些事，让大人们去操心。”陈飞说，“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打好基础。等你们学成了，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才有本事贡献。”
正说着，林婉端着一大碗面条进来，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葱花。“快吃，趁热。”
陈曦接过碗，先喝了口汤，满足地叹口气：“还是妈做的饭香。”
“慢点吃。”林婉在女儿身边坐下，“对了，你定邦哥说今天也回来，中午到。我买了肉，咱们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哥最爱吃。”
“定邦哥最近可忙了。”陈曦边吃边说，“我上周去找他，他们机械系在搞什么‘机械设计大赛’，他和他宿舍几个人组队，要做一个小型收割机模型，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陈飞听着，眼里露出赞许。定邦这孩子，踏实，肯钻研，是块搞技术的料。
“他宿舍那几个同学，人都挺好。”陈曦继续说，“那个赵建国，手特别巧，什么工具都会用。刘文斌，理论强，图纸画得漂亮。孙卫国，当过轮机兵，实践经验丰富。他们几个凑一块儿，真是绝配。”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飞说，“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是福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然后是陈定邦的声音：“奶，婶儿，我回来了！”
赵春梅：“定邦回来了！快进来，累不累？”
陈定邦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鼓鼓的。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脸晒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不累。”他把车停好，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奶奶，这是给您的。”
“这是什么？”赵春梅接过盒子。
“我们实验室用边角料做的痒痒挠。”陈定邦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您总说后背痒，够不着。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杆子能伸缩，头是牛角的，不伤皮肤。”
赵春梅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痒痒挠，木杆打磨得光滑，牛角头温润：“好孩子，好孩子。”
林婉也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定邦哥！”晓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陈曦带回来的书，“你上次说的那个齿轮传动原理，我还是没太懂……”
“吃完饭我教你。”陈定邦摸摸晓阳的头，“对了，叔呢？”
“在堂屋看报呢。”林婉说，“快去洗洗。”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旁。饺子已经出锅，白白胖胖的，盛在几个大盘子里。还有几个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红烧带鱼、炒鸡蛋。
陈飞开了瓶二锅头，给林华和自己倒上。林华现在在机械研究所工作，气色越来越好，说话也自信多了。
“大哥，工作还顺利吗？”陈飞问。
“顺利，顺利。”林华端起酒杯，“我们组在搞小型拖拉机的改进设计，我提了几个建议，都是从农场那些年积累的经验，所长很重视。”他喝了口酒，感慨，“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要是没有你，没有小婉，我现在可能还在清河农场修拖拉机呢。”
“都过去了。”陈飞和他碰杯，“现在国家需要技术人才，你正好赶上时候。”
“是啊，赶上时候了。”林华眼睛有些湿，“我们所有几个老工程师，五七年打成右派的，最近都在落实政策，有的回来了，有的平反了。有个老工程师，在青海劳改了二十年，回来时头发全白了，但一坐到绘图板前，手一点都不抖。他说，只要还能为国家做点事，这二十年，值了。”
陈曦说：“我们文学史老师说，一个民族要记住两样东西：光荣和苦难。光荣让人奋进，苦难让人清醒。”
“你们老师说得对。”陈飞说
吃完饭，陈飞把陈定邦叫到书房。
关上门
“坐。”陈飞指了指椅子。
陈定邦坐下
“你那个收割机模型，做到哪一步了？”陈飞问。
“基本结构设计完成了，正在做零件。”陈定邦说，“我们想做一个小型手推式的，适合南方小块水田。现在农村包产到户的试点地方，大机器用不上，小型农机应该有市场。”
陈飞心喜，定邦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他不是死读书，是有市场意识的。这很难得。
“资金呢？材料呢？学校支持吗？”
“学校提供基础材料和工具，但有些特殊零件得自己想办法。”陈定邦说，“我们几个凑了点钱，赵建国从他以前的工厂弄了点边角料，刘文斌认识个小加工厂，答应帮我们加工几个零件。就是……就是有些精密零件，不好弄。”
陈飞：“缺什么零件？清单有吗？”
陈定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列着十几个零件名称，还有简单的草图。“主要是这几个：小型汽油发动机，我们现在用的是一台报废摩托车上拆的，功率不够；变速齿轮组，需要精密加工的；还有传动轴，要强度和韧性都好的钢材……”
陈飞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这些零件，对于他来说，不是问题。
“这样，”陈飞说，“你把这些零件的详细规格、尺寸、材料要求，列个清单给我。我想想办法。”
陈定邦：“叔，您能弄到？”
“试试看。”陈飞，“我认识一些机械厂的人。你们这是搞科研，应该支持。”
“那太好了！”陈定邦激动了，“要是能解决这几个关键零件，我们这模型肯定能成！叔，我们算过了，如果这种小型收割机能推广，南方水稻产区能提高效率至少三成！”
陈飞看着青年眼里的光，心里很欣慰。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年轻一代把学到的知识用在实处，为国家做实事。
“定邦，”陈飞，“技术很重要，但记住，技术最终是为人民服务的。你们搞设计，要多想想农民需要什么，用得起什么。”
“我记住了，叔。”
“还有，”陈飞，“你们这个项目，如果真做成了，可以考虑申请专利。我听说国家正在研究专利法，以后技术发明会有法律保护。到时候，你们的成果，可以转化，可以推广，甚至可能产生经济效益。”
陈定邦听得认真。专利、技术转化、经济效益……这些概念，在课堂上老师也提过，但陈飞说得更具体。
“去吧，把清单弄详细点。”陈飞把本子还给他，“周末前给我。”
“好！”陈定邦站起来，“谢谢叔！”
陈定邦离开后，陈飞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这是九叔那边送来的最新账目。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一个月来的交易情况：
4月1日-4月20日汇总
销售收入：
粮食类（大米、面粉、玉米等）：销售收入约12，000元
副食品类（油、糖、肉、蛋等）：约8，500元
工业品（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等）：约25，000元
建筑材料（水泥、钢材等）：约18，000元
农资类（化肥、农药等）：约10，000元
药品及医疗用品：约6，000元
书籍文化用品：约3，500元
合计：约83，000元
支付：
黄金：8.5公斤（约合42，500元）
白银：45公斤（约合9，000元）
美元：约5，000美元（黑市汇率1:1.8，约合9，000元）
外汇券：约2，000元
人民币：约20，500元
古董字画：
明清瓷器12件（约3，000元）
书画8幅（包括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估价约5，000元）
玉器、印章等（估价约2，000元）
其中支出：
九叔分成（30%）：24，900元
打点关系等：5，000元
运输、仓储、人员成本：3，500元
净利润（陈飞部分，70%）：约58，100元（含黄金、白银、美元及古董字画等）
陈飞合上账本。
下午三点，陈飞换了身衣服，对林婉说：“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去哪儿？”林婉问。
“见个朋友。”
林婉：“早点回来，晚上炖了鸡汤。”
“好。”
劳动服务公司
门面不大，临街两间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东城区向阳劳动服务公司”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服务项目：“房屋修缮、货物运输、家具定做、劳务介绍”。
看起来很普通，和街上其他集体企业没什么两样。
陈飞推门进去，屋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整理单据。看到他进来，一个中年人站起来：“同志，您有什么事？”
“找你们经理，姓九。”陈飞说。
中年人眼神一闪，仔细看了看：“请跟我来。”
穿过前厅，后面是个小院，院里停着两辆卡车，几个工人在装卸货物。再往里走，是一间办公室。
九叔正在里面打电话，看到陈飞进来，快速聊完，挂断电话：“陈主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麻烦。”陈飞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桌上摆着文件筐、算盘、暖水瓶，看起来就是个正经的单位办公室。
九叔给陈飞倒了茶，关上门：“陈主任，您上次说的那批货，都已经散出去了。回款情况比预期还好。特别是那批建筑材料，天津那边一个建筑队全包了，付了三成黄金，七成现金。”
“嗯。”陈飞喝了口茶，“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九叔想了想，“主要是两个。第一，货走得快，需求量太大。咱们那些点，都快空了。特别是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大件，多少人托关系想要，给现钱，给黄金，都行。第二，有些地方，开始有人眼红了。”
“眼红？”陈飞抬眼。
“是啊。”九叔，“咱们货好，价格虽然比国营商店高，但不要票，而且质量好。这一来，有些国营商店的销售额就下来了。河北那边有个供销社，主任托人递话，说要‘谈谈’。我估计，是想分一杯羹，或者……”
“或者想掐掉我们。”陈飞接话。
“对。”九叔点头，“还有，工商局那边，上礼拜有人来检查，问我们‘经营范围’，问我们‘进货渠道’。我按您教的，说都是给国营单位做配套服务，货物是‘代购代销’，从正规渠道来的。暂时应付过去了。”
“第一个问题好解决。”陈飞说，“第二批货，三天后到位。这次数量更大，品种更多。除了之前的，我还准备了这些……”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九叔。
九叔接过
清单：
家用电器
电风扇：200台（华生牌、钻石牌）
电熨斗：100个（红心牌）
电饭煲：50个（三角牌，广东产）
黑白电视机：20台（北京牌、金星牌，14寸）
服装
的确良衬衫：500件（各颜色、尺码）
涤卡裤子：300条
皮鞋：200双（男女款）
尼龙袜：1000双
日用品
塑料盆、桶：500个
铝锅、炒锅：300个
保温杯：200个
高压锅：50个（新式，带安全阀）
娱乐
半导体收音机：300台
盒式磁带录音机：50台
象棋、扑克牌：一批
羽毛球拍、乒乓球拍：一批
摩托车：10辆（轻骑牌，济南产）
照相机胶卷：500卷
英文原版书（科技类）：100本
计算器（日本产，太阳能）：50台
“陈主任，这……”九叔的声音都变了。
陈飞，“这些东西，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展销会。”陈飞说。
“展销会？”九叔愣了。
“对。”陈飞，“以劳动服务公司的名义，办一个‘春季物资交流会’。名义上是为各单位、各集体企业提供采购服务，实际上，把我们这些货摆出来，让有需要的人来看，来订。地点不要在北京城里，去郊县，找个礼堂或者仓库。时间定在周末。”
九叔脑子飞快转动。这办法……妙啊！名义上是“物资交流”，是“服务生产生活”，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且集中展示，集中交易，效率高，还能制造轰动效应。
“那……那邀请谁参加？”九叔问。
“三类人。”陈飞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各单位的后勤科长、工会主席，他们要为职工谋福利。
第二，乡镇企业的负责人，他们需要设备、材料。
第三，南方的生意人，有海外关系的，落实政策发还财产的。
这些人，九叔你应该有名单。”
“有！都有！”九叔，“广东那边来了几个‘倒爷’，专门倒腾电子表、计算器，找过我几次，想合作。上海也有几个，做服装生意的。这些人手里有钱，也有销售渠道！”
“对，就是要利用他们的渠道。”陈飞说，“我们把货批发给他们，让他们去分销。我们只做源头，不做终端。这样风险小，效率高。”
“可是……”九叔，“这么大规模的展销会，动静太大，会不会引来……”
“所以要在郊县办，而且只办一天。”陈飞说，“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结束后立刻撤。参加的人，凭邀请函入场，邀请函严格发放。现场要有‘工作人员’，其实就是你的人，维持秩序，防止闲杂人混入。”
九叔连连点头。这一套，他懂。以前在黑市，也搞过小规模的“集会”，但规模小，货也少。陈飞这个方案，是把地下生意，包装成半公开的商业活动。
“至于那些眼红的人，”陈飞继续说，“无非是想分利益。那就分给他们。供销社主任想要好处？给他。但要用‘合作’的名义——劳动服务公司和供销社‘联营’，供销社提供场地和合法身份，我们提供货源，利润分成。工商局来检查？我们有正规手续，有合法经营项目，货物来源是‘计划外调剂’‘企业自销产品’。现在政策在松动，这些说法，站得住脚。”
九叔听着，心里越来越敞亮。这就是陈飞的高明之处：在规则边缘游走，但又不越界，有合法的外衣。
“我明白了。”九叔说，“展销会的事，我马上筹备。邀请名单我这两天整理出来，给您过目。场地我去找，郊县我有熟人。”
“好。”陈飞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成立一个‘采购部’，名义上是为公司采购物资。实际上，是去各地收购东西。”
“收购什么？”
“还是那些：黄金、白银、外币、古董字画。但现在可以更公开些，就说公司要‘多元化经营’，搞点‘工艺品收藏’。”陈飞说，“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一点，吸引人把好东西拿出来。特别是那些落实政策发还财产的人家，很多祖传的东西，不敢留，想变现。我们给他们变现的机会。”
九叔感叹，这一招，既收了硬货，又帮人解决了实际问题，还能落个好名声。
“陈主任，您这脑子……”九叔由衷佩服，“真是走一步看十步。”
陈飞，“不是我看得远，是时代在变，我们要跟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