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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平的神识银线悬在那堆碎片上方,一动不动。
那些是万载空冥石的碎片。
他在储物戒里揣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万载空冥石。
眼前这座地宫里,碎了七八座小山。
粗略估算,拼起来少说也有十多块。
神识银线继续往深处探。
地宫最底层有一间独立的密室,与上方用一道六阶隔绝阵分隔。
阵法老旧,却维护得极好。
密室内悬浮着一幅巨大的阵图投影。
陈道平的神识刚触及阵图边缘,识海便猛然一震。
跨界传送阵。
他见过万载空冥石,研究过跨界传送的基本原理,对空间阵法的架构有过推演。
所以这幅阵图投影只扫了三息,他就确认了。
而阵图正中央,用朱红色标注着一组极其复杂的星域坐标。
坐标的方向不在东煌界内。
陈道平把神识抽了回来。
元宝歪着脑袋看他,两只蟾眼里映着地宫防御光幕的微弱萤光。
陈道平没说话。
他蹲在原地,花了很长时间把事情一条条地捋顺。
万载空冥石碎片,修士精血残魂。
完整版的跨界传送阵阵图,外界星域坐标。
四样东西凑在一起,真相已昭然若揭。
东煌界残存的那些顶尖宗门,正在建造一座跨界传送阵。
用什么建?
当然是用散修的性命。
陈道平回头看了一眼城南广场的方向。
那里每天都在徵召金丹期以上的散修,分配到天陨海沟前线。
美其名曰抵御魔族。
那些被送去填阵法缺口的修士,真元被地脉抽乾之后,尸体去了哪里?
精血和残魂被装进玉瓶,码在地宫的架子上。
而天陨海沟第七防线,那个金丹修士平均活不过两个时辰的绞肉场,每天吞进去多少人?
这笔帐不难算。
陈道平又想起白天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银甲中年修士。
元婴中期,拼了命要反抗,被城头化神期修士一根剑罡贯穿天灵。
衣裳钉在旗杆上,杀鸡儆猴。
威慑的不是魔族。
威慑的是这几万条等着被宰的散修。
前线拿命填,后方吸血建跨界传送阵。
等跨界传送阵成了,这帮大宗门的高层往跨界传送阵里一钻,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整个东煌界的底层修士和凡人,给魔族当口粮。
好大的手笔。
陈道平在黑暗中蹲了很久。久到元宝都开始不安地用前爪扒拉他的裤脚。
他伸手按住元宝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别闹。」
三足金蟾安静下来。
夜风从地宫方向送来一阵阴寒的气流,裹挟着极淡的血腥味。
那些玉瓶里困着的残魂,还在无声嘶吼。
陈道平站起身,把元宝塞回灵兽袋。
原路返回,潜入通风管道,回到天渊战备丹阁底层的角落。
阵纹收回指尖,周围打盹的散修们毫无察觉。
他重新靠在丹炉边上,摆出一副累瘫了的姿态,但眼睛没合。
跨界传送阵阵图和星域坐标,就在那座地宫里。
他需要的两样东西,全齐了。
问题是怎么拿。
地宫外围三道炼虚期神识交叉巡视。
七阶底子的防御阵法哪怕残了七成,依然不是他能硬闯的。
而且那些炼虚期的守卫背后,大概率还站着合体级别的大人物。
强取是找死。
那就智取。
陈道平闭上眼,开始推演。
第二天照常炼丹。
十炉三阶丹药,废了四炉药材,炸了一次炉。
那名元婴期执事走过来骂了几句,踢翻了他的药筐。
陈道平抖着手把灵草一根根从地上捡回来,嘴里连声告罪。
到了第三天,隔壁丹炉前的一个老散修没撑住,倒在地上抽搐。
执事过去看了一眼,探了探鼻息。
「拖出去。」
两个筑基弟子架着胳膊把人拖走了。
那老散修的炼丹炉还热着,里面半成品的丹液咕嘟冒泡。
陈道平低着头往自己炉里投药,眼角余光扫到。
那老散修被拖走的方向,不是出口。
是更深处的地方。
他没有多看。
第四天傍晚,又一个散修被拖走。
这次是个金丹后期的中年人,眼窝深陷。
两只手臂的皮肉乾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被强行抽过精血的痕迹,藏都藏不住。
拖走的方向,依旧是更深处。
陈道平那天晚上又出去了一趟。
没去地宫。
他摸到了丹阁深层的那条岔路。
顺着那些被拖走的散修留下的微弱气息,一路跟到了尽头。
一间密封的石室。
门上贴着三道禁制,里面堆着十几具刚死不久的尸骸。
每一具都被开膛破腹,丹田挖空,连眉心的识海都被人用蛮力凿穿过。
精血抽取,残魂剥离。
手法粗暴,但效率极高。
石室角落里摞着几十个空了的玉瓶。
和地宫里架子上摆的,一模一样。
陈道平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角落,靠着丹炉,盯着头顶满是裂纹的岩壁发了整夜的呆。
第五天。
负责丹阁的那名元婴执事忽然出现在陈道平面前。
「你,跟我来。」
陈道平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前走。
被带到了一间相对乾净的侧室,桌上摆着一份清单和一只灵木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株三阶灵药,品相都不差。
执事靠在门框上,打量了陈道平两眼。
「你以前的师门,哪一脉的路子?」
陈道平缩了缩脖子:「回大人,老朽是野路子出身,没有师承。炼丹全靠自己瞎摸索……」
「少废话。」执事掀起眼皮。
「前天你炼那炉回元丹的时候,第三次投药用的分段淬火手法,是玄灵宗药殿的嫡传路数。」
「野路子?你唬谁呢。」
陈道平的手抖了抖,膝盖弯下去半截,马上要跪。
「大人明鉴,老朽年轻时确实在玄灵宗外门打过几年杂,偷学了些皮毛,皮毛而已……」
执事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问你个事,三阶的养魂丹,会不会炼?」
陈道平故作迟疑地沉吟良久,搓着手道。搓着手说。
「养魂丹那是三阶上品丹药,老朽不太敢打包票,成丹率怕是不到两成……」
「两成够了。」执事把清单拍在桌上。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炼三阶疗伤丹药了。」
「专炼养魂丹,每天三炉,成一炉就行。」
陈道平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养魂丹。
专门滋养修士神魂丶修复识海损伤的丹药。
这东西在正常年月里,是疗伤用的好药。
但眼下这个环境,配合那间石室里被凿穿识海的尸骸,和地宫里玉瓶中漂浮的残魂。
养魂丹的用途已经变了。
是用来温养那些残魂,让被剥离的残魂保持活性,不至于溃散得太快。
这样才能作为更优质的祭品,灌入跨界传送阵的阵基之中。
陈道平把清单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出侧室。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依旧很慢。
和周围那些半死不活的苦役散修融为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