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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平的意识沉进了一片混沌。
没有痛觉,没有知觉.
只有无尽的黑暗,在冰冷的识海深处翻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无法控制一根手指。
他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一天。
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都乾瘪得跟枯了水的河床没两样。
丹田空空荡荡,连一缕真元的残渣都刮不出来。
但元宝没昏迷。
暗金色的小蟾蜍蹲在他胸口,爪子死死扣着他的衣襟。
一双豆大的眼珠子紧张地盯着头顶那片破碎的树冠。
那片紫色的天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打雷。
突然,元宝背上那原本黯淡的银灰色星图,骤然亮了一下!
这是它源自血脉的本能示警。
一股恐怖的危机感,让它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
来自天穹的某个方向,一道浩大的神识正在极速靠近。
那道神识扫过大地的方式,跟东煌界那些炼虚老怪完全不同。
不是一张徐徐铺开的探查网,而是一柄从九天之上悍然劈落的刀!
刀锋过处,空间都泛起涟漪。
地面上每一粒沙子的纹路,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无所遁形。
元宝吓得魂都快飞了,但它没犹豫。
嘴巴一张,虚空吞噬无声激发。
一股柔和的吸力将它脚下的泥土丶碎石,连带昏迷不醒的陈道平。
一起被一口吞进了肚子里那个微型的次元空间。
紧跟着,元宝四肢发力。
暗金色的身躯像一滴油融进水里,悄无声息地钻进地底松软的土层,拼了命地往下扎。
一丈丶十丈丶百丈丶千丈……
它的体型在急速缩小,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
最后缩成了一颗不起眼的花生米,挤进了四千丈深的岩层缝隙之中。
三足金蟾的血脉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虚空吞噬开辟出的那个微型空间里。
陈道平的身躯被妥帖地裹在灵力薄膜当中。
所有气息波动被压缩到了近乎于无,如同一块顽石。
地表之上。
一道刺目的紫色流光从东北方天际一闪而至。
瞬息间便悬停在了那条深沟上方。
光芒敛去,一名身形枯瘦,眼窝深陷的中年修士,踩着一柄三尺紫雷短剑。
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犁翻的泥土与折断的树根。
他的修为波动明明白白是炼虚期。
但那股波动的质感,跟东煌界的炼虚期完全是两回事。
厚重丶凝练丶内敛得可怕。
每一缕无意识散发的气息里,都搅着浓得化不开的紫色雷意。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道人形的天雷。
中年修士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扫了两眼,没有发现任何活物的痕迹。
「切。」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就这一个音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方圆十里内。
所有高达数百丈的参天古木,在这一瞬间齐齐静止。
紧接着,从树冠到根系,整棵巨木无声无息地湮灭丶崩解,化作了细腻的粉末。
那场景诡异至极,仿佛时间被快进了万年,整片森林被瞬间风化。
漫天木屑扬起,如同一场褐色的雪,短暂地遮蔽了天幕的紫光。
中年修士头也没回,似乎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踩着雷剑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地下四千丈。
元宝缩在岩缝里,用爪子死死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那股源自神魂的战栗,足足持续了半炷香才渐渐平复。
……
半个月后。
陈道平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一股灼热感给活活烫醒的。
他的皮肤表面在冒着白色的热气。
那是《青帝长生功》在濒临枯竭后。
开始本能地鲸吞外界灵气,自行运转疗伤。
青帝真元正沿着乾涸的经脉,如涓涓细流般一点点回流。
外界灵气的浓度,高得不正常。
陈道平半睁着眼,艰难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元宝把他吐了出来,找了一处乾燥的地下岩洞安置。
洞壁上嵌着细碎的紫色矿晶,正幽幽地散发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雷电焦香的奇异味道。
陈道平试着张嘴呼吸,舌尖上立刻尝到了一股清冽的微甜。
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琼浆玉液。
身上的伤好了八成。
那些在空间乱流里被削开的口子,皮肉已经重新长合。
元宝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见他醒来,高兴地「呱」了一声。
「多久了?」陈道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呱。」元宝伸出一只前爪,比划了一下。
十五天。
陈道平没急着动。
他闭上眼,从几近枯竭的识海里,分出一缕细得跟蛛丝差不多的神识。
小心翼翼地顺着岩缝往上探了不到万丈,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神识探查足以让他确认两件事。
第一,脚下的土壤里掺着浓烈到狂暴的雷属性灵气。
跟东煌界任何一种灵脉都截然不同。
第二,外界的天地灵气浓度,已经不是浓郁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快液化了,粘稠得像一锅粥。
陈道平从储物戒里翻出十二面小型阵旗,在岩洞四壁依次打入。
聚灵,隔音,屏蔽神识,遮掩气息,四套阵法嵌套排列。
每打下一面旗子,他都要停下来喘息许久。
丹田里那点残余的真元,比他的脸皮还薄。
阵法布好,陈道平盘膝坐下,全力催动《青帝长生功》。
外界那股浓得过分的灵气被阵法牵引进来,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乾瘪的经脉。
换任何一个东煌界的炼虚修士,敢将掺着狂暴紫雷的灵气往身体里硬灌。
肉身当场就得炸成一团血雾。
但他有乙木神雷。
盘踞在丹田深处的乙木神雷,在接触到外界紫雷灵气的刹那。
微微颤动了一下,竟透出一丝兴奋的意味。
它开始主动运转,如同一台精密的转化器。
将那些桀骜不驯的紫雷一丝丝同化,剥离其暴虐的属性。
转化为可以被青帝道体吸收的精纯灵气。
这个过程很慢,每转化一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道平整整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睁开眼,一道苍青色的精光一闪而逝。
丹田里的真元重新充盈,经脉被紫雷反覆淬炼。
厚度和韧性比受伤前强了两分不止。
最让他意外的是,六阶初期的肉身根基,在这场与紫雷灵气的角力中。
竟被硬生生推着迈过了中期的门槛。
六阶中期的炼体境界!
放东煌界,这副皮囊硬扛炼虚中期的全力一击都不会碎。
但陈道平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站起来,将《龟息藏神术》运转到了第六层的极限。
炼虚初期的修为波动被一层层收敛,最后收敛到虚无。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断绝,生机泯灭,比一块石头还安静。
「走。」
元宝心领神会地跳上他肩膀,一人一蟾顺着岩缝悄无声息地往上钻。
破土的那一刻,陈道平立刻蹲下身。
将自己藏在一簇灌木的阴影里,警惕地扫视四周。
紫色的天幕,遍地的参天古木,粗大的雷弧如银蛇般在树冠间游走。
跟三个半月前他坠落时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他随手在脚边拔了一根最普通的杂草。
手指捏上去的触感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根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野草,其本身的纤维韧性和材质密度。
竟跟东煌界的三阶灵草紫筋藤不相上下。
陈道平沉默地把草扔了,他攀上一棵古木的树冠。
将身形完美隐入枝叶的阴影中,开始观察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
没观察多久,他就看到了让他后脊发凉的一幕。
林间空地上,一只个头不大的兔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悠闲地啃着松果。
突然,一头体型足有三丈高,气息堪比金丹后期的黑熊,从灌木丛里咆哮着冲出。
磨盘大的熊掌带着恶风,朝那只小东西狠狠拍去。
小灰兔似乎被吓了一跳,放下了松果,对着黑熊张嘴吐了个球。
紫色的雷球,只有碗口大小,速度不快。
甚至在空中还歪歪扭扭地晃了两晃。
雷球轻飘飘地糊在黑熊脸上。
「噗」的一声轻响。
那头三丈高的黑熊,从头到尾,没了。
肉丶骨头丶皮毛,全部化作焦黑的飞灰洒了一地。
空地上只多了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
陈道平屏住呼吸,仔细辨识着那颗雷球残留的灵力波动。
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兔子,竟然堪比元婴圆满。
他在树冠上纹丝不动地蹲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缓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之后的七天,陈道平如同一个幽灵,在这片古林的边缘区域反覆潜伏。
不深入,不暴露,不与任何活物产生接触。
直到第七天傍晚,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落单的人形目标。
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披着粗糙的兽皮,手里拎一根削尖的木矛。
金丹期修为,走路的姿态松松垮垮。
正全神贯注地追踪着地面上一串模糊的兽印。
陈道平没有靠近,他提前半个时辰就算好了少年的行进路线。
在一处必经的矮丘背面布了一座三阶迷幻阵。
对付金丹期绰绰有余,动静又小。
少年追着脚印踏进阵眼的时候,只是感觉眼前一花。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涌上脑海。
眼皮一沉,木矛脱手,整个人软倒在了草丛里。
陈道平等了一刻钟。
确认自己两百万丈的神识范围内。
没有第二个生灵在注意这里,才从暗处如鬼魅般现身。
他蹲在少年面前,将《炼神观想法》凝出的神识。
收束成一根比发丝还细上百倍的银针,极其缓慢地探入少年的识海。
不碰核心记忆区,不碰情感区域。
只在最外层的常识区丶语言区的边缘,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扫了一遍。
万一这小子身上有什么大能留下的神识禁制。
碰到核心区直接炸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稳健,才是活命的第一要义。
半个时辰后,陈道平收回神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语言和文字已经拿到了。
一些基本的世界常识也有了。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淡黄色的丹药。
这是东煌界的忘尘丹,专门清除服用者最近两个时辰的短期记忆。
捏开少年的嘴,塞了进去。
然后他把少年从阵法里搬出来,靠在一棵树根上摆好昏睡的姿势。
又去旁边杀了一头恰好路过的低阶妖兽。
拖过来丢在少年脚边,把那根木矛插在兽尸上。
干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遁入地下,一口气跑出了十万里。
十万里外,一处背阴的万丈山崖缝隙中。
陈道平重新挖开一间地下静室,布好层层阵法。
盘腿坐下,开始消化从少年脑子里「借」来的东西。
先是文字。
他调出昏迷前最后印在脑海里的记忆画面。
那块半埋在泥土里的残破石碑,上面三个刀刻的古字。
用新掌握的文字体系去比对丶拆解丶重组。
第一个字,天。
第二个字,仙。
第三个字,界。
天仙界。
当这三个字在脑海中清晰地组合起来时。
陈道平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天仙界!
东煌界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渴望飞升的世界!
他一个炼虚初期的散修,靠着走私和偷渡,竟然真的进来了。
陈道平整个人是懵的,一种荒诞到极点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然而,这股狂喜还没来得及涌到嗓子眼。
就被他一巴掌狠狠地按了回去。
因为他紧跟着就算了一笔帐。
那只路边的兔子都是元婴圆满。
路边的杂草,堪比东煌界三阶灵草。
而他炼虚初期的修为,在天仙界又处于什么地位?
陈道平又翻了翻少年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常识。
「紫雷宗内门弟子,入门门槛炼虚期起步。」
陈道平把嘴闭得死紧,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更要命的信息还在后头。
少年虽然只是个山野猎户,但部落里口耳相传的故事中。
有一条所有人都知道的铁律,天仙界对下界飞升者有一套严苛到变态的甄别体系。
正规渠道飞升的修士,会经过飞升池的洗礼。
洗去下界浊气,获得天仙界的身份玉碟,正式成为天仙界的一员。
而没有经过飞升池的修士叫偷渡客。
偷渡客身上残留的下界浊气,在大宗门的探测法器下。
如同黑夜里的皓月,无所遁形。
一旦被抓到,他们不杀。
他们会把偷渡客活炼成修罗血丹。
陈道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那上面还有空间乱流留下的新生皮肤,粉嫩得跟婴儿似的。
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正盯着他这身来自下界的材料。
他在冰冷的地下静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洞壁上的矿晶都明灭了一轮。
「元宝。」
「呱?」元宝从他怀里探出个小脑袋。
陈道平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却是无尽的寒意。
「苟道,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