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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南到水湾，车一直往西，路越走越偏。
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最后只剩一排排压着黑天的厂房和荒坡。
这条线上没有路灯，要不是小姨夫对路熟，车轮早陷进路边的烂泥里去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康半城那张脸。
“七号柜。”这三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别在我喉咙里。
水湾冷库在一片老库区里，入口原来是个大门的，现在被推拉的铁网封了一半。
门口那间值班房早就没了人，窗玻璃碎掉，墙上爬满枯藤。
“先别动。”小姨夫把车停在库区外一片废砖堆后说道。
他拉好手刹，眯着眼朝里看：“冷库前门有灯，是临时拉的。”
我也看见了，三两点灯光，从旧库房深处漏出来。
不像废弃的样子，倒像有活物盘着。
“黄四通的人已经进来了。”我低声道。
“也可能刚到。”小姨夫推开车门，从后座摸出个旧手电，又不放心地递给我一根。
许力他们的车就停在西边，隔着四五十米，小唐和阿涛猫着身子摸过来。
“风哥，里面有三个人，前头两个，侧门一个。”
“穿的工装，看着像看库的，但站法不像。”小唐说。
“那就不是看库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梁莹。
她缩在后座，脸色依然白。
“你在车里等，车门反锁，谁叫都别开。”我开口说道。
“那你呢？”梁莹抓住椅背，有些担心。
“我拿了东西就回来，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听见动静，就按我发给你的键，赵哥的人会定位。”我给她使了个眼色。
梁莹用力点头，现在只能期待他们没事了。
我们下了车，贴着废墙往前绕。
夜很静。
每走几步，就能听见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铁皮响一下，像风吹的，又像有人拉门。
冷库后墙有道小门，半开着。
小唐先探进去，回头比了个“没人”。
我闪进去，一股冷气混着霉味直冲脑门。
地上湿滑，两边堆着旧木箱，越往里，越冷。
我抬眼，借着几盏应急灯找柜子。
七号柜，在库房最里面。
绿色的大铁门上，白漆写着“7”。
“锁是新的。”小姨夫凑过来，用袖子抹了把手。
铜锁看起来刚换不久。
“有钥匙的人不会少。”我说道。
许力从包里抽出两根铁丝，蹲下去，没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门一拉，一阵更重的寒气冒出来，里面没灯。
我打开手电，光扫过去，是一排排旧托盘，托盘上浮着一层霜。
靠里墙角，堆着几包化肥和散掉的纸箱。
“康半城说东西在柜底。”我低声说。
小姨夫点头：“翻左边，他当年管的就是左墙角。”
我们蹲进去，冷气从裤管往里钻。
我咬牙把最上面几个纸箱搬开，露出底下一块翘起的水泥板，小唐用撬棍一别。
“咔”的一声，板子翻起来，底下是个铁盒。
不大，沾满湿泥，我把铁盒拎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防水布，包着个蓝皮本子。
本子已经发霉，页角软塌塌的，我翻开几页。
上面全是一排一排的日期和编号，再往后翻，是几个拼音缩写和数字。
其中一个拼音缩写，我看着眼熟，上好像是：“老黑。”
小姨夫凑过来，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人名，是之前的码头组。”
“那这上头记的，是他们进湾出货的账？”我心头一跳。
“这半本，才是黄四通真正怕的。”小姨夫把本子接过去，飞快翻了两页，确定没缺。
“有了这个，他就距死不远了。”小姨夫冷笑道。
“走。”我合上铁盒。
刚站直，外面忽然“砰”的一声，像铁门被人撞开了。
紧接着，许力低喝：“来了！”
冷库里的灯“啪”地全灭了，只剩四壁黑。
我压低呼吸，贴着柜门朝外听，脚步声从两个方向来。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林总，把东西放下，自己出来。”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库房前头传来，不紧不慢，像散步。
“还是暴露了。”我心里一沉。
我们来得太快，反而踩进了他们的节奏。
这些家伙恐怕早就在等自己一群人来这里找账本了，好一招守株待兔啊，我心里很不爽。
“我喊三声，你们乖乖给我出来，你别逼兄弟们动女人。”
那声音又近了些，开口威胁了起来。
“三！”
“二！”
我转头看小姨夫，他眼睛在黑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明白了，小唐和阿涛已经贴到了两侧暗处。
“跟许力先走。”我冲他们摆了个手势。
小姨夫却按了我一把，低声道：“账在你这，你从后门先出去。”
我连忙说道：“你也要跟上。”
“少废话，带他走。”小姨夫拍了许力一下。
许力咬着牙，一把拽住我就往后拉，后门那边，已经有人抄过来。
小唐截过去，一脚踹翻一个木箱，箱子塌下去，里面旧货散了一地。
对面的人一踉跄，阿涛从暗处蹿出，抡起撬棍捶在那人胳膊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向货架，我趁乱往后门冲。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我只知道，不能回头。
夜风迎面扑来的一瞬间，我怀里死死抱着铁盒。
许力拉着我，跳下台阶，朝废砖堆后的车边跑。
梁莹已经把车门推开一条缝。
“上车！”我吼道。
刚迈出一步，路对面突然亮起两道远光，一辆黑色轿车横在缺口，堵住去路。
我抬手挡住眼睛，车门打开，有人走下来，不紧不慢。
“林老板，赶场啊。”是黄四通。
他身后跟着四个男人，每个人都把手抄在衣摆下。
“我等你半天了，东西我拿走，你家里人可是在等你回去呢。”
“你也不想你家里人出事吧，也不想自己回不去吧。”黄四通笑了笑，朝我勾了勾手，赤裸裸的威胁。
我站在原地，血往头顶冲，他最讨厌别人用家人威胁自己。
这个黄四通，老子迟早要将他碎尸万段！
“康半城在哪？”我盯着他。
“康半城啊，你这人重情义，真想见他，我帮你安排，不过地方不近，在河里。”黄四通咂了咂嘴，毫不在意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
康半城死了，就在我们离开鱼棚之后。
或许，康半城早已经猜到自己会死，也早就想了解了。
自己拿走账本的那一刻起，康半城就没想过活着了。
我还没缓过来，黄四通已经走近了两步，说道：“林老板，跟他算账，不如跟我算。”
他抬手，指了指我怀里的铁盒，继续说道：“你手里的东西，我不白拿，用它换你婆娘一觉睡到天亮，你看怎么样？”
风声从库区深处吹过来，带着冷库腐烂的腥气。
许力挡在我前面，梁莹在车里小声喊我，我站着没动。
因为，小姨夫还没出来。
而黄四通身后，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
那屏幕的幽光里，我仿佛看见，文丽站在一扇亮着的窗前。
“林风，你回头看。”黄四通笑得越来越深。
我慢慢转头，库区东北角，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突然亮了。
一扇窗被从里面推开，可我看不清人，只有一堆模糊的影子。
“那是我给你留的，现在，把盒子递过来。”黄四通冰冷的说道。
我怀里冷得像冰，许力在我边上，急得嗓子都哑了：“风哥，别冲动！”
黄四通等着我，一步不肯再往前走。
夜色压得很低，我忽然听见，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很短的短信。
发件人，文丽：“他们把我带到了你对面那栋楼。”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指尖已经摸到了别在腰后的那根冷铁。
“黄四通，今天，这盒子你拿不走，我要你让人，站到亮处来。”我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吓人。
我一点也不相信黄四通，要是东西给了他，自己可就没有一点筹码了。
我的手指扣紧了，今晚，不是你困我。
是我，终于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