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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蘅闻声缓缓睁眼,侧首望向身侧的女儿。
只见小家伙正恋恋不舍地慢腾腾垂下车帘,小嘴微微撅着,眉眼间还萦绕着白日疯玩未尽的兴致。
那副娇憨模样,实在是惹得她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她伸手将女儿拢进怀里,指尖轻柔顺了顺她凌乱的额发,语声温软:
“我们朝朝这是怎么了?今日在昭华姨母府上疯闹了整日,半点不见倦怠。一会看新编的歌舞,一会逗弄波斯猫儿,还跟着你赳赳姐姐在园子里钻假山、喂锦鲤,闹得好不欢快。”
“昭华姨母留了又留,你才肯跟着娘亲回来。怎么,朝朝竟还没玩尽兴吗?”
被唤作“朝朝”的小姑娘,正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谢照微,小字朝朝,取“朝朝暮暮,岁月静好”之意,是谢秦翻遍了古籍、请教了苏阁老才定下的,足见爱女之心。
听了母亲的软语问询,朝朝当即一头扎进苏云蘅馨香温暖的怀中。
她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露出白皙莹润的肌肤,弯弯黛眉,小巧挺翘的鼻梁。
一双生得极妙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尽数承袭了苏云蘅年少时的模样,本是自带几分清冷疏离。
偏偏小姑娘性子鲜活烂漫,这双眸子便常年盛着雀跃、好奇与狡黠,恰似揉碎了漫天星子浸在清泉里,波光流转,灵气盎然,生生褪去了与生俱来的疏离,只剩一派天真明媚。
“尽兴!昭华姨母家实在太好玩了!”
朝朝嗓音清脆,宛若珠落玉盘,立刻掰着小手细数起来,“府里有好多好看的哥哥姐姐,身着华彩衣衫起舞,姿态好看极了!”
“还有那只大白猫,胖乎乎的,毛可软可软了,一摸它就打呼噜,还会翻过肚皮让你挠,可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手比划着猫儿打滚的模样,眸中亮光灼灼,白日里的热闹光景仿佛仍在眼前流转。
“而且,赳赳姐姐说,她爹爹前几日从关外给她弄来了一头可神气可神气的小马驹!只有这么高——”
朝朝抬手在身前细细比出高度,小脸写满满满向往,“通体雪白,额头还缀着一撮红鬃,像开了一朵小花!赳赳姐姐还说,等她将马儿驯服,下次便带我去城外驰骋。是真真正正的骑马,不是府里的小木马!”
“朝朝好想快点长大,不用爹爹护着,也能像赳赳姐姐一般自己骑马。”
谈及骑马,小家伙眼底满是熠熠光彩,可这份欢喜没持续片刻,便骤然黯淡下来。小脑袋蔫蔫地耷拉着,语气也闷闷恹恹:
“可是……玩完了,就要回家了。回家了,朝朝就要习字、读书、背诗了……娘亲昨天教的《悯农》,朝朝还没背熟呢……”
苏云蘅看着女儿这副前一刻还兴高采烈、下一刻就愁云惨淡的小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朝朝自小被谢秦捧在心尖上疼宠,性子鲜活跳脱,满心满眼都是玩闹趣事,半点没随自己年少时的性情。
她幼年在苏家,虽也被以严苛的世家标准教养,规矩礼仪一丝不苟,但于诗书文章上,却是发自内心地喜爱,沉浸其中,自得其乐。
朝朝却不同,她对那些“之乎者也”似乎天生缺了根弦,更偏爱鲜活的、能动起来的玩意儿。
“朝朝,”苏云蘅语声愈发温缓,将女儿往怀中又拢了拢,耐着性子柔声开导,“娘亲让你习字读书,从不是想拘着你的心性,更不是要把你教成呆板的书呆子或是搏什么才女的美名。”
“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让你的心思愈发通透,眼界能装下更辽阔的天地。”
“往后你不论想做什么,是同赳赳姐姐一般纵马驰骋,还是去探寻旁的新鲜趣事,都能做得从容妥帖,心里自有分寸。”
“你看赳赳姐姐,性子比你还要跳脱,可揽鹤书院的功课次次皆是上等。她父亲母亲教她骑射,先生授她诗书,她学得尽兴,玩得也畅快,可不是这个道理?
朝朝歪着小脑袋听着娘亲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隐约知晓,孩童生来便要读书习字,就像每日吃饭睡觉一般寻常。
特别是……宫里那个总是眼神清冷冷的太子殿下。
听娘亲说,太子殿下三岁时就能默下整篇《论语》了,如今自己都四岁了,才开始老老实实写大字……
这么一比,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学无术”?
可孩童到底是孩童,这心底的愁绪还未散尽,朝朝便按捺不住心底对外头景致的贪恋,趁着母亲话音停歇的间隙,麻利转身扒住车窗边沿,悄悄撩开帘缝,能多看一眼街边风物便是一眼。
可帘缝掀开的刹那,入目的既不是渐次远去的街巷烟火,也不是天边将逝的晚霞,竟是定国公府熟悉的朱漆大门。
原来方才她一心纠结课业、暗自走神的功夫,马车早已悄然行至家门。
朝朝小嘴下意识一抿,正要泄了气叹气,视线却被府门前高悬的灯笼光影牢牢勾住。
灯火融融之下,一道身形巍峨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前,如山岳般沉稳,自带一身久经沙场沉淀的凛然气场。
来人一身墨蓝常服,未着朝冠官袍,身姿依旧如苍松劲柏,这正是她的爹爹,定国公谢秦。
而此刻,爹爹宽阔坚实的肩膀上,还稳稳地“坐”着一个更小的人儿,她刚满两岁的弟弟衡哥儿!
小家伙身着宝色小锦褂,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谢秦发间的墨玉簪,另一只手还举着只布老虎,不住地挥来晃去,憨态可掬。
爹爹的力气向来极大,从前时常把她和弟弟一同扛在肩头,在演武场绕圈也面不改色。
“爹爹!衡哥儿!”
方才因归家而生的那点怅然瞬间烟消云散,朝朝眼眸骤然一亮,当即松开车窗,迫不及待就要推门下车,清脆的喊声已经脱口而出:“爹——!”
谁料这一声呼唤才刚落地,她一只小脚刚探出车门悬在半空,身子一半在外一半在里,忽然就像被施了定身术,猛地僵住。
下一瞬,又飞快地缩回车中,速度快得像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