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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琪回到部委办公室。
晌午时分,一只印着上级机关名称的牛皮纸信封,由专人递到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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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不厚,
里面装着崭新的五级工程师证书,以及一沓厚厚的奖励票证。
粮票丶布票丶工业券……多是日常所需的品类。
刘光琪随手翻检着,
直到一张质地迥异的纸页从指间滑过。
那不是普通的票证。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印章鲜红如血,盖在一纸薄薄的批文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准予刘光琪同志购买四九牌电视机一台。
刘光琪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电视机——这年头,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搬回家的东西。
得从八年前说起:国内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四九城诞生,便以这座城命名。之后几年,全国的电视信号站建了近三十座,可电视机总数还凑不满三百台。
它们只出现在机关单位的会议室,或是某些特殊家庭的客厅里。
普通老百姓?连摸一摸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这玩意儿压根没有「票」,只有批文。没有上级盖章的纸,商店的门都不会为你敞开。
刘光琪轻轻啧了一声。
他没想到,这次表彰里竟还藏着这么一件礼物。
不愧是上面,出手果然不寻常。
临近下班,桌头的电话再次响起。
听筒里传来卢海教授爽亮的声音:
「光奇,报纸我看了!『工业领路人』——这名号够响亮的啊,羡慕死我了。」
刘光琪揉了揉眉心,无奈一笑:
「您就别拿我开涮了,今天电话就没断过。」
他顿了顿,问道:
「这个点儿打来,总不会就为说这个吧?计算所应该没这么闲。」
「你这小子,心眼转得真快。」
卢海的笑声收了几分,语气沉下来:
「说正事。第二代计算机的保密安排,得先跟你通个气。」
刘光琪立刻明白了:
「有人来打听了?」
「不止一两家。几个学校都来电话,想搞技术交流,全让我按保密条例挡回去了。」
卢海压低声音:
「最麻烦的是水木大学那边,直接提出要参观第二代机。我没答应。」
「估计下一步,他们就得找你去了。」
「找我也没用。」
刘光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铁块落在桌上:
「卢教授,这事没余地。上次泄密的教训还不够吗?第二代机连着国防项目,再出问题,谁也担不起。」
「我这边的门,不会开。」
别的事情或许还能商量,但这一件,他绝不退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卢海在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坚定起来:
「我也是这个态度。虽然我从前在水木任教,但现在我是计算所的人。保密条例就是铁律,原则问题半步不能退。」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轻快起来:
「你心里有底,我就放心了。」
对刘光琪而言,母校是旧情,原则却是底线。这条线,谁也越不过。
「对了——」卢海忽然想起什么,带笑道:
「你借调期结束,人说走就走,也不回来跟所里打个招呼?太不够意思了。」
「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刘光琪望了望窗外。
夕阳已经斜坠,天色将晚。
「明天吧。」他说。
「那正好!」卢海的兴致高了起来:
「所长明天也在,还跟我提过想见见你。」
「所长?」
刘光琪握听筒的手指微微一紧。
计算所的所长——那位凭一己之力把国内应用数学推到世界前沿的泰斗,在哥德巴赫猜想上震动国际的数学之神。
往后数十年,每一个学数学的人,都算是在读他的书。
这样的人……竟会主动提出见自己?
电话里,卢海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羡慕与欣慰。
「确实如此。」
卢教授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所长昨日还特意问起你,对你参与第二代计算机项目的成果十分赞许。」
「光奇,这回你是真正得到所长的赏识了。」
刘光琪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听筒郑重答道:「卢教授,请您放心,明早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时,部委的下班铃正好响起。刘光琪整理好桌面,带着警卫员径直前往外交部接赵蒙芸。
外交部大门外,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人流络绎不绝。黑色伏尔加静静停在路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赵蒙芸刚与同事道别,一眼便瞧见那辆熟悉的车,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近,拉开车门坐进车内,立即从公文包中取出两份叠得齐整的报纸——正是刊有刘光琪照片的《民众日报》与《四九城日报》。
「刘光琪同志,」她故意绷起脸,模仿记者采访的口吻,将报纸轻轻一扬,「作为工业领域的先进代表,此刻您有何感想?」
刘光琪见妻子这般活泼模样,不禁轻笑。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神色认真地配合道:「感想不少,但首先要感谢我的爱人赵蒙芸同志。若不是她将家中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衬衫的每处褶皱都熨得平整服帖,我怎能心无旁骛地向前迈进?所以,这报纸上的荣誉,理应有她一半。」
赵蒙芸听得脸颊发烫,绯红直漫至耳根,轻握拳头捶了他一下:「净会说好听的。」话虽如此,她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指尖抚过报纸上的照片,目光里尽是温柔与骄傲。
两人说笑片刻,车内暖意融融。刘光琪这才从公文包中取出几样东西,先将一个崭新证件连同若干奖励票证递到赵蒙芸手中。
「来,家中的财政大权交予你,这是院委方才颁发的奖励。」
赵蒙芸含笑接过,仔细端详那本红色证件时却微微一怔——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欣喜。
「又晋升了?这是……五级工程师?」她抬头望向他,眼中满是光彩,「光奇,你这技术职称的晋升,倒比行政级别还快些。」
她原以为只是寻常的行政级调整,却未料到是工程师评级。五级工程师——这已是学术界教授级的认可,而刘光琪这般年轻便已抵达此阶,堪称罕有。赵蒙芸心中波澜起伏,注视他的目光里除却爱意,更多了几分钦佩。
惊喜却未止步。刘光琪又从包里取出一张红色批条,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再看看这个,也是院委奖励的,可还眼熟?」
赵蒙芸接过细看,眸中顿时漾开笑意:「电视机批条?」
赵蒙芸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条,指尖竟微微发颤。
这物件她再熟悉不过——自家客厅那台蒙着绣花罩布的电视机,每晚都会透出昏黄的光。可她也比谁都清楚,这张薄纸的分量。寻常人家就算攥着成沓的钞票,也叩不开那扇无形的门。
记忆忽然漫上来。
总后大院的夏夜,电扇嗡嗡转着,她和弟弟蒙生挤在藤椅里,看萤屏上四个白裙的姑娘踮起脚尖,听朗诵者用铿锵的调子念《工厂里来的三个姑娘》。后来嫁了人,那方会发光的小窗便从生活里悄然隐去。
她没料到——
自己的丈夫竟能将这样金贵的东西,轻飘飘递到她手里。
刘光琪瞧着妻子眼里倏然亮起的光,只淡淡一笑,转头对警卫员道:「先不回院子,去百货公司。」
暮色初合时,部委大院五号楼的三层过道里,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警卫员双臂绷着劲,稳稳托住一只裹了墨绿绒布的大木箱。箱角贴着方正的纸条,「小心轻放」四个字墨迹尚新。这阵仗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只在水底暗暗荡开。
对门住的是人事司的周处长,推门瞧见这光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滞,随即浮起礼节性的笑意,颔首便掩了门。斜对过的总务科长老徐正提着铁皮暖壶下楼,脚步在转角顿了顿,视线在那绒布包裹上掠过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朝警卫员点了点头。
住在这楼里的人,都懂得保持恰好的距离。好奇是有的,但不必急切探问。日子还长,该看见的总会看见。若是换了从前住的四合院——此刻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阎老师准会扶着眼睛凑近来,一边摩挲木壳子,一边把价钱丶渠道丶指标问得滴水不漏。
没有众星捧月般的喧嚷,也没有琐碎的盘问。一切静悄悄地完成,反而让刘光琪觉得舒坦。
不久,那台四九牌十四英寸电视机便立在客厅窗前。卸去绒布,深棕木壳泛着清漆的光泽,一股松木与油漆混合的气味淡淡散开。玻璃屏幕像深色的湖,底下只嵌着两枚银亮的旋钮——一个管声响,一个管频道。
「天线得架高些,」送货的工人利索地将鱼骨天线支到窗外,「信号才稳当。」
待人都散了,赵蒙芸急急插上电源。
「咔哒。」
旋钮轻转,屏幕骤然漫开一片灰白雪花,滋滋的电流声里,渐渐浮出模糊的人影。虽是黑白二色,虽带着毛糙的杂音,但那个熟悉的女声还是穿透岁月,清晰地漾满了屋子——
「我们是从工厂里来的姑娘……」
赵蒙芸蓦然回身,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丈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刘光琪静静望着这台机器。
在这个年代,它是许多人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珍宝。可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个频道寥寥丶需要手拧调台丶每周二下午还会变成漆黑一片的老旧匣子。
但此刻,妻子眼角细碎的欢欣,让这匣子忽然有了温度。
电视已成了墙上的装饰,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打开几回。
刘光琪的视线从闪烁的屏幕移开,落在了身旁妻子的脸上。黑白光影交错间,她的笑容格外鲜活。那样专注而明亮的欢喜,比任何影像都更动人。
他轻轻走过去,从身后将她环住。赵蒙芸正看得出神,自然而然地向后倚靠,嘴里轻声感叹:「这段诗念得真好。」
刘光琪低下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先前心里对过时设备那点无谓的嘲弄,忽然间消散无踪。
值了。
为了这样的笑容,别说一台电视,就算是夜空的星,他也愿意去摘。况且,这台机器摆在这儿,倒也真让这个家添了几分久违的丶属于「家」的气息。
是啊,如今只差那两个小家伙了。
时间还早,新买的机器总算赶上了节目播出。晚饭后看了一阵,两人洗漱躺下。月光从帘隙漏进来,在被面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赵蒙芸翻过身,手臂轻轻搭在刘光琪腰侧。带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前几天回院里,你猜我瞧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