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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指针疯转数圈,骤然卡死在盘面正中,再无半分动静。
千尘子捏着罗盘,指尖用力,目光沉向脚下深不见底的崖谷。
“气息凝在崖底最深处,不是分身游走,确实极有可能是本体。”
身侧的千面神偷抬手按住腰间长鞭,视线扫过四周山道:“距离原定月圆之夜还有六日,按此前情报,它不该在此时躁动。”
二人立在崖口平台,话音未落,山道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周时凛、方绵绵快步走来,身后紧跟着几名持枪战士,押着气息虚弱、脸上黑纹斑驳的线人。
黄凤感觉到黑风崖阴气变动。
方绵绵和周时凛带着人就过去。
周时凛站定在崖口中央,军帽下的目光直刺漆黑崖底,当即下达指令。
“沈砚、雷鹏飞你们带人留守山道中段,把队伍铺开。
封锁整条入山通道,任何人不得靠近崖口三十丈范围。排查山道两侧林地,严防异动。”
“是!”
方绵绵将帆布药包背紧,脚步停在周时凛身侧,视线扫过被押在一旁的线人:“你来过这里吧?”
线人垂着肩膀,邪气反噬带来的痛楚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脖颈处蜿蜒的黑纹黯淡无光。
他被战士架着站稳,抬眼望向崖底,喉结反复滚动。
“我、我……还有件事情没讲。先前刻意隐瞒,不是心存侥幸,是我直到踏上这条山道、靠近崖口,才后知后觉发现,从一开始,我听到的所有交易内容,或许是故意被引导的。”
千面神偷长鞭微微出鞘半寸,警惕地看向他:“事到如今,你还想耍花样?”
“不,我没有。”线人用力摇头,身体控制不住发颤,“六日之后的月圆之夜,可能不是它的成型之日。一定是它故意放出来,骗所有人的幌子。”
崖口平台上,几人神色齐齐一凝,目光尽数落在线人身上。
线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把心里的猜测全盘托出。
“它没有固定分身,或者说,它能利用的寄宿体数不胜数,我也分辨不出真假。只是盲目崇拜它的力量。我先前就有猜测,黑风崖地底藏着能帮它淬炼本源的东西。这东西就是他某种力量的源泉。”
“我靠近不了黑风崖,核实不了。只是当初撞见一个全身遮得严实、戴帽裹围巾的男人,和它密谈时提过一句‘黑风崖,不容有失’。我就是偷听这句,才被发现的。”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也没把黑风崖的事放在心上。后来我知道这里阴气极重,想借着此地修炼会提升很快,我主动跟它请示,却被它直接回绝。它说黑风崖我碰不得,此地另有重用。”
“它只带我去营区后山脚修炼过两次。现在想来,它藏在这里的怕是它的分身!这个分身恐怕早已凝结成型,只是一直藏形敛势,无人察觉。会成为它真正的后招!”
千尘子低头看着彻底失灵的罗盘,重重长叹一声。
“这么说也能解释得通,不然法器不会完全测不到气息。它全程隐匿蛰伏,不可能让我们轻易发现。那我们之前所有的预判、部署,它肯定也算到了,我们会不会已经落进了它的圈套?”
“圈套远不止这一处。”线人猛地抬头,指向山道尽头的营区方向,“它之前提过的‘活人棋’,我琢磨了许久,直到此刻站在崖口,才算彻底想通其中的关窍。”
方绵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她连日为重症病患接诊查体,心底也有几个疑点,此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语速极稳,全是临床判断。
“我早就觉得伤员的恢复情况反常。”
“所有患者身上的黑丝状病灶,消退得太规律、太干净了。临床体征看着完全好转,体温、心率、意识全都回归正常,看不出任何残留问题。”
方绵绵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了一些。
“但有一点极不正常。这些天不管我怎么用药调理,患者身体始终虚弱乏力,内里根基空浮。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被抽走,手段还很隐秘。”
千尘子神色骤变,瞬间洞悉恐怖真相:“原来如此!难怪我们连日疏导、耗损灵气净化,看似压制了邪气,实则是主动为它开路!”
“所有用来护佑伤员、驱散邪祟的力量,全都顺着黑丝病灶的通路,被地底尽数吸纳,成了它淬炼本源的养料!”
千面神偷脸色骤然一变:“也就是说,我们救人、清邪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变相给它输送力量?这玩意儿这是在那些人身体里留了吸星大法的脉络?我们清邪其实就是刺激这种功法快速为它提供能量!那黑纹不是普通黑纹,是某种阵纹?他娘的,好歹毒的计谋,把我们全算计进去了。”
“不错。”方绵绵点头,“它主打一个以退为进,我们破掉的傀儡、驱散的黑气、救下的人员,全都是它刻意抛出的诱饵。我们越奋力施救,它积攒的力量就越强。”
这时,崖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地面微微抖动,崖壁上松动的碎石簌簌滚落,坠入黑暗深渊。
一股厚重的威压自地底升腾,顺着崖口漫出,沿着山道向外扩散。
周时凛周身腾起一层金红正气,将崖口平台笼罩,挡住外泄的阴冷气息。
“千尘子道长,布阵封锁崖口气息,要多久?”
“布置临时镇邪阵可阻断气息外溢,最少也要一刻钟。”
“你放心布阵,其他交给我们。”周时凛拳头上的金红光芒更盛一些。
千尘子双手快速结出道印,道道白光在地面交织成阵纹,“但此阵只能封气,无法伤其本源。它的力量来源不少,普通道法、符箓、兵器,不能伤害它的根本。你们要小心,它要出来先别硬碰硬。”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再度下沉。
全员高度戒备起来!
只有线人靠在战士身上,神色一片颓然,这么会算计,那他身上这些黑线怕是……此刻他后悔莫及,啥都没得到,却背叛自己的信仰和战友,他真是该死!
这时沈砚快步跑上崖口平台,神色紧绷:“周边林地排查完毕,没有潜藏敌特,浅层据点也已全部控制。但交接营区后山的山道,出现了异动,我已经安排两名谨慎的战士去探查了。”
十几道身影,正沿着平整的山道,缓步朝着黑风崖崖口走来。
正是此前所有陷入重度昏迷、被邪气缠绕的战士。
他们步伐平稳,队列整齐,身上再无半分病态,面色红润,行动利落。
沿途值守的战士没有阻拦,只因这些人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
看到他们的出现,周时凛一行人也吃了一惊。
千面神偷目光紧紧锁着走来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邪气彻底从体内消散,神魂也没有被操控的痕迹。奇了怪了!”
沈砚紧随其后观察,补充道:“无异常举止,和平日状态别无二致。”
很快,队伍行至崖口平台前方,停下脚步。
人群最前方,正是此前率先苏醒、当众拆穿线人交易谎言的那名战士。他站在队列之首,目光平静地望向平台上的众人。
线人盯着对方,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一颤,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他失声喊出,声音在空旷的崖口回荡。
“我懂了!我终于明白‘活人棋’真正的含义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他又懂什么了?
线人伸出手,指向眼前这群痊愈的战士,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它说‘正道之人不忍杀人,邪祟之局永不破局’。我们所有人都理解错了。我们以为,活人棋是被邪气侵染、沦为傀儡的伤员,是用来胁迫我们的软肋,救人则战士身死,放任则邪气暴走,进退皆是死路。”
“可真相恰恰相反。”
周时凛接着他的话茬子说道:“被邪气侵染、有心魔、有执念的人,只是它用来扰乱视线的假像。真正的活人棋,是这些心底坦荡、无牵无挂、本心纯粹干净的人。”
线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被身旁的战士用力扶住。
“没错,它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全盘计划。先用甄姨的丧子执念、我的贪权妄念、各类傀儡邪祟,给我们灌输一个固有认知:心存杂念、留有遗憾的人,才会被它寄生利用。”
“我们都信以为真了,便笃定这些入伍多年、无愧家国、心中无挂碍的战士绝对安全。之后它故意制造伤员,逼着你们拼尽全力施救。动用正气、灵气、心力去净化守护,因为是正道手段,反而会不断提纯这些战士的心性与气韵。”
千尘子结印的双手一顿,脸色惨白:“我们拼命救人,实则是在帮它,淬炼最完美的承载躯体。他会在这里面挑选出完美容器!”
“没错。”线人苦笑一声,“它放任你们救治这些邪气侵染的战士,不是收手,是‘收棋’。是借助你们的手来打磨容纳它本源力量的最佳容器。”
这时,平台前方,队列之首的战士缓缓抬眼。
似乎是为了验证线人的说辞,方才还清澈坦荡的目光,骤然蒙上一层淡漠虚无。
“借敌乱阵,借正修身,最后一步,借人承道。”
周时凛上前一步,金红正气在掌心熊熊燃烧,直面对方:“真是好算计,倒是小看他了。”
正午的日光被无形力量遮蔽,整片黑风崖区域迅速暗沉下来,恍如深夜。
崖底的震颤再度加剧,隆隆闷响不断传来。
沈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站在山道中段,沉声说道:“从黑风崖出事开始,一环扣一环,全是算计。”
一道黑烟腾空升起,那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扑鼻而来。
周时凛始终立在崖口最前方,金红正气没有丝毫减弱。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贸然出手攻击,只是稳稳挡在众人身前,目光直视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