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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第一桶金(第1/2页)
一九八二年的秋风,带着几分北方的燥热,越过南岭,吹拂在鹏城这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土地上。
大西北在经历了短暂的代码封锁危机后,砸出了属于自己的昆仑系统。这套系统虽然初看粗糙,但却像一枚楔子,钉在了全球硅基产业链的底座上。装配着昆仑系统的微型计算机,如洪流般从西京的兵工厂涌向南方,再从南方的港口装船,倾销向全世界。
而鹏城,这个大西北双引擎战略中负责疯狂撕咬外部利润的前沿阵地,正处于一种令人目眩的狂飙状态。
清晨五点半,天色刚蒙蒙亮。
鹏城罗湖区的一处简易板房区。这里没有集中的供水和排污系统,几十排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的棚子错落有致,里面住的全是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淘金者。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盆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起了!都起来了!今天三号码头有两艘大船靠港,要五百个装卸工!先到先得!”一个操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包工头,站在板房外大声吆喝。
二十四岁的赵黑子猛地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抓起挂在床头的背心套在身上。木板房里闷热难当,一张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人,呼噜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
赵黑子是个从豫北农村跑出来的年轻人。一年半前,他在老家种地,听村里去过南方的人说,特区这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下死力气,一个月能挣老家一年的钱。他便瞒着爹娘,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混进了这个带着铁丝网的特区。
他顾不上洗脸,胡乱穿上那双早已经磨破了底的解放鞋,抓起门边的帆布手套,跟着人流向外跑去。
在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没有铁饭碗,没有国家分配。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而粗暴:干活,拿钱;不干,饿肚子。
“黑子,快点!去晚了就抢不到好活儿了!”同乡老孙在前面招手。老孙比黑子大十岁,来鹏城两年了,是这帮老乡里的主心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土路,赶到了三号码头。
此时的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光着膀子的汉子。
随着包工头的点名,赵黑子和老孙被分到了卸载散装化肥的组。这活儿最累,也最脏,但工钱给得高。
一包化肥一百斤。赵黑子垫着一块破麻袋片,将化肥扛在肩上。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脊背一弯,他咬着牙,踩着狭窄的跳板,从船舱走到岸上的卡车旁。
化肥粉末随着走动飞扬起来,落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像无数只蚂蚁在咬。赵黑子顾不上挠,他知道,这一包扛下来,就是一毛钱。
“三十四!三十五!”赵黑子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次跨步,膝盖都发出抗议的酸痛。海风吹在身上,原本应该是凉爽的,但混合着汗水和化肥粉末,却变成了一种刺痛的煎熬。
中午十二点,码头上终于响起了休息的哨声。
赵黑子瘫坐在卡车轮子旁边,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白色的化肥粉末混合着汗水,在身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大口地吞咽着。粗糙的面食刮擦着嗓子,但他吃得狼吞虎咽,必须把消耗掉的能量补回来。
老孙凑过来,递给他一根揉得皱巴巴的香烟。
“黑子,等干完这个月,咱们也别去扛大包了。”老孙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扛大包干啥?咱们又没本钱做买卖。”赵黑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我听华强北那边电子厂的老乡说,现在到处都在倒腾电子表和计算器。从香港那边弄过来的散件,咱们自己组装一下,拿到内地去卖,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老孙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对财富的原始渴望。
赵黑子停下了咀嚼。
在这个狂飙的特区里,传统的体力劳动虽然能让人吃饱饭,但真正让人一夜暴富的,是那些倒卖物资的倒爷。
大西北在建立特区时,为了吸引外资和技术,给予了鹏城巨大的进出口免税额度和自由贸易政策。这种政策洼地,立刻成了无数冒险者的天堂。
下午的活儿干完后,赵黑子领到了今天的工钱——八块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是他来鹏城一年半,攒下的第六百块钱。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他的血汗。
傍晚时分,鹏城的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
虽然到处都在施工,马路上坑坑洼洼,但临街的商铺却是一家挨着一家。音像店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港台流行歌曲,服装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蝙蝠衫和喇叭裤。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推着三轮车卖炒粉的小贩、兜售劣质香烟的走街串巷者,构成了一幅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画卷。
这里的一切,都与严肃、刻板的北方重工业城市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失控的混乱。
赵黑子跟着老孙,来到了华强北的一处旧厂房区。
这里还没有变成后世那个著名的电子第一街,现在只是一片搭着各种棚子的露天市场。
市场上人头攒动,操着各种方言的商贩在讨价还价。地上的积水混合着烂菜叶和包装纸,空气中弥漫着防锈油、劣质塑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老孙轻车熟路地带着黑子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操着广东口音的干瘦男人,面前摆着几个普通的硬纸箱子。
“老刘,上回说好的那批电子表散件,到了没?”老孙递过去一根烟。
干瘦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到了,刚从沙头角那边过来的。一百套,你要的话,一套五块钱拿走。不还价。”
老孙咬了咬牙,转头对赵黑子说:“黑子,敢不敢干一票?把你那六百块钱拿出来,我这有四百。咱们合伙把这批货盘下来!”
赵黑子摸了摸胸口的钱卷,那可是他扛了一年半大包、每天在粉尘和烈日下透支体力才攒下的血汗钱。
他看着老孙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着光鲜、大声谈笑着生意的倒爷。有些人明明几天前还和他一样在码头上扛包,现在却抽着带过滤嘴的洋烟,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电子表。
他咬了咬牙。在这片土地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干!”赵黑子掏出了钱,手微微有些发抖。
干瘦男人收了钱,清点无误后,把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推给了他们。
回到出租屋,赵黑子和老孙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大堆电子表的液晶屏幕、电路板、表壳、表带和纽扣电池。这些散件没有任何包装,就这么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两人连夜开始组装。木板床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昏黄的白炽灯悬挂在头顶。
虽然没有专门的工具,只有一把小号的十字螺丝刀和一把用来夹取细小零件的医用镊子,但这种早期的电子表结构非常简单。他们凭借着在老家修农具练出的手艺,小心翼翼地把微小的电路板卡进塑料表壳,把液晶屏对准触点,一个个地把电池装进去,最后扣上后盖。
赵黑子拿着镊子的手在出汗。这些零件太小了,稍不用力就会滑落,用力过大又怕把脆弱的液晶屏捏碎。
当看着第一块电子表在屏幕上跳动出红色的数字时,赵黑子的呼吸都停滞了。
在内地,这样一块能看时间、还能发光的电子表,放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标价至少要三十块钱,而且还要凭工业券才能买到,往往是有价无市。
“明天,我就把这批表带回老家。”老孙把组装好的电子表小心翼翼地包在几件旧衣服里,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旅行包。
一周后,老孙从豫北老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反锁上出租屋的木门,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扔在床上。
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一沓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黑子,全卖光了!二十五块钱一块,那些煤矿上的工人抢着要!连讲价的都没有!”老孙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扣除成本和路费,这一趟,他们净赚了一千五百多块钱。
赵黑子看着床上的那堆钱,大脑一片空白。
他扛一天大包,累死累活,骨头快要散架才挣八块钱。而老孙回去一趟,几天时间,就挣了他干两年才能挣到的钱。
这就是特区第一桶金的魅力。它粗暴、直接,完全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依靠着物资的短缺和地域间的巨大价格剪刀差。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要你有胆量,有路子,敢于跨过那道无形的政策边界,财富就会像潮水一样向你涌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简易板房区里传开。越来越多的打工仔放下了手里的铁锹、麻袋和瓦刀,加入了倒爷的行列。
从电子表、计算器,到后来的收录机、彩色电视机,甚至走私的汽车摩托车。鹏城的街头,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夜暴富的神话。
原本设立用来加工出口商品的工厂,招不到足够的工人,因为工人们发现倒卖一件电器的利润,比在流水线上踩一个月缝纫机还要高。大量的免税进口材料,没有变成出口创汇的商品,反而通过各种隐蔽的渠道,被源源不断地倒卖回了内陆省份。
这种野蛮生长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宏观经济秩序的失控。
十一月中旬。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第一会议室。
叶清璇看着手里的全国商业系统运行报告。
“特区的走私和倒卖现象,已经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开始动摇我们的内需工业底盘了。”叶清璇将报告递给坐在主位的李枭。
“根据海关总署和商业部的联合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从鹏城非法流入内地的免税商品和走私电器,总价值超过了三十亿元。”
叶清璇翻开几张各地国营商场拍来的照片。
“这些商品原本是国家给予特区用于自身建设和出口加工的政策倾斜。现在,却被大量的投机分子倒卖到了内地,严重冲击了我们内地的国营轻工业市场。”
“许多内地的国营百货大楼反映,他们柜台上摆放的国产手表、半导体收音机根本卖不出去。库存积压严重。老百姓全跑去地摊和黑市,高价购买从特区流进来的所谓‘洋货’或者免税组装货。”
内卫局局长陈默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在特区的情报网也证实了这一点。在鹏城周边,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从香港进货,到沙头角过境,再通过海上大飞和改装卡车运往内地。甚至有些地方的基层人员也被拉下水,利用职务之便开具虚假的运输批文。”
陈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委员长。这种行为,不仅扰乱了国家的物价体系,造成了外汇的严重流失,更是对国家法纪的公然践踏。内卫局请求立刻启动代号‘雷霆’的武装严打行动。调集三个武警机动师,封锁鹏城所有陆路和水路出口。对华强北等地下黑市进行全面清场,抓捕所有参与倒买倒卖的投机分子。凡金额巨大者,一律军法从事!”
陈默的提议是典型的大西北式强硬手段,在过去面对军阀和外部间谍时屡试不爽。
李枭静静地听完汇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宽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那个被圈起来的特区坐标上。
在设立鹏城特区之初,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把一个习惯了严格计划分配、物资长期处于紧平衡的国家,突然在一角撕开一道口子,放入市场经济的洪水,泥沙俱下是不可避免的规律。
“抓人?封路?”李枭转过身,看着陈默,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深邃的洞察力。
“陈局长。你带兵去抓,能抓多少人?一万?十万?现在特区里干倒买倒卖的,有一大半是刚从农田里洗脚上田的穷苦老百姓。他们不是间谍,也不是拿着枪的土匪。他们只是被这巨大的利润差价冲昏了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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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枭走到会议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水往低处流,资本向着利润最高的地方走。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你用枪杆子去堵市场的口子,就像用沙袋去堵决堤的黄河。今天你抓了一批,明天只要那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还在,就会有另一批人冒着枪毙的风险继续干。”
“子弹,打不死资本的贪婪。”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她明白了李枭的意思。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不动用武装力量进行清场?”
“特区需要活力,需要原始积累,但不需要这种寄生在国家政策上吸血的畸形繁荣。”
李枭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那是一种属于最高执剑人的宏大算计。
“他们靠什么赚钱?靠的是内地物资短缺,靠的是走私货和国产货之间存在巨大的价格剪刀差。”
“既然他们喜欢玩市场经济,喜欢搞价格倒挂。那大西北,就用最纯粹的市场手段,把他们的底裤给扒下来。”
李枭看向叶清璇。
“全面叫停内卫局的大规模武装抓捕计划。只抓捕那些涉及暴力犯罪和有组织的大型走私头目。对普通的散户和倒爷,一律放行。”
陈默愣住了,这完全违背了他维持秩序的直觉。
“放行?那国内的市场怎么办?”
“用工厂的流水线,去淹没他们的地摊。”
李枭下达了新的战略指令。
“叶局长。立刻向西京、长安、奉天等地的各大国营轻电子厂下达死命令。暂停出口配额。把仓库里积压的、以及正在生产线上运转的所有便携式收音机、录音机、电子表和黑白电视机,全部调往南方。”
“启动‘双轨制价格战’。国家财政兜底,进行定向补贴。”
“把这些同等质量,甚至在耐用度上远超那些粗制滥造走私货的国产商品,用专列拉到鹏城的周边,拉到内地的每一个百货大楼和供销社。”
“他们走私的一台录音机卖两百块。我们的国营商场,就挂牌卖一百五十块。他们降到一百,我们就卖八十。”
“不要计较一时的账面亏损。大西北的几千条工业流水线全负荷运转,我倒要看看,是香港那些手工作坊和走私快艇运进来的货多,还是我们几百万产业工人造出来的机器多。”
“用纯粹的产能和绝对的低价,把这帮投机分子的资金链,给我硬生生地砸断在特区的街头上!”
指令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瞬间完成了解码和转向。
原本蓄势待发的内卫部队收起了枪支。取而代之的,是西北铁路运输总局的调度大厅里闪烁的绿灯。
一列列满载着国产家用电器的重载货运火车,拉响了汽笛,日夜兼程地向着南方狂飙。
十一月底。鹏城,华强北露天电子市场。
赵黑子和老孙,此刻正蹲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仓库里。
仓库里堆满了上百台崭新的日本进口双卡录音机。这是他们把之前赚来的一千多块钱全部押上,外加向地下钱庄借了五千块钱高利贷,刚刚从一个蛇头手里盘下来的大货。
“黑子,这批货咱们算是在风口上抢下来的。现在内地对录音机的需求大得惊人,年轻人结婚要是没这东西,丈母娘都不答应。”老孙兴奋地拆开一个纸箱,抚摸着录音机光洁的塑料外壳和复杂的金属按键。
“进价一百二。咱们拿到广州去,起码能卖到两百五。这一下子,咱们就能彻底翻身,在鹏城买块地自己盖楼了。”
赵黑子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货物,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幻想着把这笔钱带回老家,让父母在村里盖上最气派的砖瓦房。
“孙哥,咱们明天一早就包辆卡车,把货拉去广州。”
第二天清晨。
赵黑子和老孙雇了一辆农用轻卡,将一百台录音机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驶向了广州市最大的家用电器集散市场。
在他们以往的经验中,只要货一落地,那些来自内地的二级批发商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为了抢货甚至会大打出手。
但是,当卡车停在市场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市场里确实人山人海。
但那些人群,并没有围在那些倒卖走私货的地摊前。
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市场中央,一排刚刚搭建起来的、挂着大红条幅的国营展销大棚前。
赵黑子好奇地挤进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脑袋瞬间“嗡”了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
国营大棚里,堆积如山的纸箱一直码到了棚顶。那是大西北西京第三无线电厂生产的“黄河”牌双卡录音机。外形设计简洁硬朗,外壳厚实,喇叭的尺寸比他们手里那些日本货还要大一圈。
最让赵黑子感到绝望的,是悬挂在纸箱上方的那块巨大的手写价格牌。
“国营正品,质量三包。黄河牌双卡录音机,特惠价:一百元整!”
一百元!
赵黑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手里那批走私货,进价都要一百二!而且没有任何售后保证。
周围的顾客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同志!给我拿两台!”
“我要一台!这铁皮厚,声音大,还便宜,谁还去买地摊上那些连个保修条都没有的走私货啊!”
国营大棚里的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收钱、开票、提货。后面还有两辆重型卡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往下卸货,仿佛那录音机是用泥巴捏出来的一样,取之不尽。
赵黑子脸色煞白地退出了人群,跑回卡车旁。
“孙哥……出事了。国营商场在放货……价格只有一百块。”赵黑子的声音在发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老孙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一百块?他们疯了吗?这连电子元器件的成本都不够!”老孙瞪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肯定是虚张声势,放几台做做样子,马上就没货了。”
老孙不信邪。他决定死扛。
他们在市场角落支起摊子,标价一百八十元。
整整一上午,无人问津。连平时最熟悉的一个下线批发商,走过他们的摊位时,也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孙哥,你们这货太贵了。现在国营百货大楼里全是这价格,你们这日本货虽然牌子响,但老百姓看重的是实惠。差了快一百块钱,谁买啊?”批发商好心地劝了一句。
到了下午,国营大棚里的录音机依然堆积如山,丝毫没有断货的迹象。大西北的铁路线,正在将北方的产能无休止地倾注在这个市场上。
老孙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了。
“降价!降到一百五!”老孙咬着牙吼道。
依然没有顾客。
第二天。老孙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一百二!保本出!只要把本钱收回来就行!高利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滚雪球!”
但是,就在老孙将价格牌改成一百二的同时。
对面的国营大棚上方,高音喇叭响了起来。
“为庆祝产能突破,回馈广大群众。自即日起,黄河牌录音机价格下调。最新价格:八十元!”
喇叭里的声音,在赵黑子和老孙听来,简直就是地狱的催命符。
“八十块……”老孙瘫坐在卡车轮子旁,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彻底完了。
大西北的国家机器,没有动用一枪一弹,没有出动一个内卫士兵。他们仅仅是用最简单粗暴的工业产能,直接在市场上砸下了一个违背商业常理的价格黑洞。
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面前,任何走私集团的资金链,任何倒爷的投机技巧,都变成了可笑的泡沫。你进价一百二,我就卖八十;你敢降到七十,我就敢卖五十。
国家可以承受一个季度的账面亏损,但那些依靠高息过桥资金运转的走私网络,连一个星期都扛不住。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鹏城及周边地区的地下黑市,经历了毁灭性的雪崩。
无数像老孙和赵黑子这样,借了高利贷想要一夜暴富的投机客,看着手里堆积如山、连一半成本价都卖不出去的走私电器,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地下钱庄的打手开始满街追债。昔日喧闹的走私集散地,变成了哀嚎遍野的破产现场。
这套“双轨制价格战”,冷酷无情地绞杀了特区第一批畸形生长的投机资本。
除夕夜前夕。
鹏城的一个破旧桥洞下。寒风凛冽。
赵黑子和老孙蜷缩在几张破纸板上,两人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们把录音机以三十块钱一台的废铁价处理给了回收站,连高利贷的利息都还不清,只能东躲西藏。
老孙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呆滞。他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
“黑子,我错了。”老孙喃喃自语,“这天下,终究是人家造机器的人说了算。咱们倒买倒卖,以为占了便宜,其实就是在刀刃上舔血。”
赵黑子紧紧裹着单薄的衣服,肚子饿得咕咕叫。
“孙哥,咱们不能在这等死。钱没了,咱们还有一身力气。特区这么多工厂,只要肯干活,总能吃上饭。”
经历了这场生死惊魂,赵黑子彻底打消了投机倒把的念头。
鹏城的街头,经历了这场市场经济洗礼和产能倾销风暴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那些叫卖走私电子表的摊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工业区里更加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大西北的铁腕纠偏,让这片土地重新回到了它设立初期的正轨——加工与制造。
在蛇口工业区。
一座座崭新的现代化标准厂房拔地而起。
这里不仅有内地的国营企业,也有大量响应政策号召、前来投资建厂的香港和海外商人。大西北为他们提供了极其优厚的基础设施保障,水、电、路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那场对黑市的无情碾压,让外商看到了这个政权维持市场秩序的绝对执行力。
在一家香港资本投资的大型服装代工厂内。
宽敞明亮的车间内,上百台电动缝纫机同时运转,发出连续不断的“哒哒哒”声。日光灯将车间照得通明。
在这个车间的角落里。
赵黑子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坐在缝纫机前,熟练地操作着踏板。
他没有再回老家,也没有再去扛大包。他报名参加了工业区组织的缝纫机操作培训班。由于他学得快,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了一名熟练的制衣工人。
“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这是这家工厂的规矩。
赵黑子盯着手里的牛仔布,脚下飞快地踩着踏板。缝纫机的针头像暴雨一样在布料上穿梭,留下一道笔直坚固的缝线。
他现在不去想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地坐在这里,每天踩缝纫机,一个月也能挣到一百多块钱。这不仅能还清他欠下的债务,还比他在老家种地要强出十倍。
在特区,像赵黑子这样的年轻人有几十万。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汇聚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曾经被狂热的倒卖风潮所吸引,甚至迷失了方向。但在国家机器那不容置疑的产能降维打击下,他们最终回归了最本质的工业生产。
他们成了大西北双引擎战略中最基础、也是最庞大的一股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