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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省委组织部大楼。
常务副部长廖常星被停职审查，组织部的工作并未因此停滞。这台庞大精密的机器，缺了任何一个齿轮，依然能依靠惯性轰隆运转。
部长肖定语坐在办公桌后，手边的茶水早已褪去余温。
他正拿着笔，逐字审阅一份文件。
廖常星被停职，组织部的日常工作就落在他的肩上，他需要稳住阵脚。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临江市委副书记的号码。
“天和，临江那边顺利吗？”
肖定语直切主题，没有半分客套。
“老领导，一切平稳。就在刚刚，邱组长已经带队连夜拔营回省城，临江的巡视工作，暂停了。”
肖定语靠向高背椅，手指在桌面无声叩击。
巡视组中途拔营，这在纪检系统内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郭长春绝不打无准备的仗。
邱瑞此时回省，说明省纪委借着刘晓蕾的案子，要搞大动作。
真正的风暴中心，已经从临江，移到了省委大院。
“老领导。”朱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文浩那孩子，把整个局势盘算了一遍，提了点想法。我听着有几分道理，想请您给把把关。”
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参谋省委层面的棋局？
肖定语来了兴致。
“你说。”
“文浩建议。”朱天和一字一顿，“由您亲自出面，单独拟定一份关于调整临江市委书记的人事提议，直接向省委劳立国书记汇报。”
动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这不仅是重大人事调整，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豪赌！
“很有意思。”肖定语语气不辨喜怒，“理由呢？”
“他说，不能低估刘老爷子的底蕴。刘家在江南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处，谁也保不准他在首都是否还留有暗线。”
朱天和将朱文浩的推演，原原本本道出。
“如果刘老豁出脸皮去求情，上面碍于旧情打个招呼，省纪委的铁证再硬，最后也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刘海平大概是调离实权岗位，避过风头，照样能东山再起。”
肖定语没有说话。
体制内这种保人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要想一举打赢，把刘家的根基连根拔起。”朱天和抛出杀招，“只有想办法，让省委劳书记，亲自下场！”
“你继续说。”肖定语调整了坐姿。
“文浩分析，劳书记空降江南一年多，始终打不开局面。”
“这次李老和刘老相斗，水被彻底搅浑，正是劳书记梦寐以求的破局良机！”
“您在这个节点，绕开杨副书记，单独给劳书记递交调整临江市委书记的提议，就是向劳书记表明立场，给他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地方的理由！”
“田立民是刘家的人，拿下他，换上劳书记自己的人，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有了这颗定心丸，劳书记就能借着整顿考场舞弊案的余威，强力推进地方大清洗，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去！”
“而且……”
朱天和做出了最后总结，“这份名单就是信号。劳书记借此立威，您也能顺势借着一把手的东风，摆脱被杨副书记压制的被动局面。一石三鸟！”
通话到此，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这套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的谋划，将省委书记的困境、与杨副书记之间的制衡、退居二线元老的残存能量，算计得锱铢必较。
用一个市委书记的宝座，去换取省委一把手的雷霆一击！
“老领导？”朱天和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那小子说错了什么？”
肖定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小子……”肖定语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欣赏与惊叹，“他要是能考进青干班来省城培训，我一定亲自带带他！”
能让省委组织部一把手说出“亲自带带”这四个字，在江南省，是千金难换的承诺！
末了，肖定语打趣了一句。
“可惜我没生个女儿。不过，省发改委刘强那小子，家里倒是有个大闺女，年龄相仿。”
“好了，挂了，我先合计合计。”
放下听筒，肖定语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郑重写下“田立民”三个字。
随后，在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叉。
夜色深沉。
东湖湾公寓。
室内的地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护眼的台灯，朱文浩靠在书桌前，翻阅着政策汇编和往年考题解析。
明天，就是青干班的遴选考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桌角。
她换下刻板的职业装，穿着宽松的素色羊绒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一切顺利吧？”
“刘家的事情已经收网，明天的考试，我也心里有数。”朱文浩合上书，抬起头。
经过这短时间的并肩作战，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超越寻常男女的默契。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朱文浩开口。
苏清寒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说。”
“这次青干班的遴选，你所在的市财政局国库科，完全符合报名资质。”朱文浩看着她，“你为什么没有报名？”
凭借苏清寒人大的履历，只要她开口，市财政局绝不会卡她。
苏清寒拿过一颗葡萄，递到他面前。
“局办公室前两天就把报名表发到了我的邮箱。”她收回手，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拒绝了。”
“为什么？”
苏清寒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温度。
“因为这个特招名额，临江市只有一个。”
“我不想在考场上，跟你竞争。”
她靠在椅背上，陈述着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
权力的攀爬之路上，资源永远是稀缺的。
如果两人同台角逐，不仅会分散精力，更容易给外人留下挑拨离间的空子。
她选择主动退让，将这条快车道让给了他。
她没有诉说自己做这个决定时放弃了多少，也没有用这种退让去换取什么承诺。
“有你的，就有我的。”
寥寥六个字，将两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文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温热。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那份不言而喻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