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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没了方才待客的温和热闹,一下子静得只剩窗外漏进来的细碎风声。
余锦诗收了所有客套笑意,眉眼间覆上一层沉凝的认真,没有绕任何弯子,直直看向身前的鹿翎。
她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生怕隔墙有耳,“阿翎,妈问你,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薄靳言是什么身份?”
方才在院里,她和鹿振宇已然彻底摸清了薄靳言的来历,心底震动迟迟未平。
鹿翎站在原地,她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母亲,一双清冷的瞳眸澄澈坦荡,不起半点波澜,语气淡得像山间静水,无波无澜:“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余锦诗心口骤然一紧。
她早有预感,可亲耳从女儿口中听到确认,依旧忍不住心头震动。
余锦诗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眉眼间盛满了审慎与真切的担忧,“你知道?你既然清楚他的出身门第,清楚他和我们寻常人家天差地别,怎么还敢和他走得这么近?”
她不是势利,更不是攀附或自卑。
恰恰相反,她和鹿振宇深知自家根底,从不惧所谓豪门门第。
可京城薄家太过特殊。
权深势重,底蕴滔天,圈层复杂,牵扯极广。
周身牵扯的人脉、规矩、权衡,根本是普通人无法触碰的领域。
余锦诗盯着自家女儿清冷淡然的眉眼,字字恳切:“阿翎,妈了解你的性子,你从不攀附权贵,也不贪图虚名,可你想过没有?薄家太复杂,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他对你这般特殊,绝不是小事,日后只会生出数不清的牵绊和麻烦。”
她怕的不是高攀不起,是自家向来随性自由,不喜束缚的女儿,会无端卷入层层深水之中,被人情门第裹胁,不得自由。
面对母亲满是忧虑的劝说,鹿翎神色始终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几秒沉寂后,她薄唇轻启,嗓音清冷淡然,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我不在乎。”
四个字,轻却重,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余锦诗一怔。
看着眼前淡定从容,眼底毫无半分浮动的女儿,心头积攒的重重顾虑,像是骤然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撞得松动几分。
她太了解鹿翎的性子。
自家女儿从来不是年少懵懂,看人看事肤浅浅薄的小姑娘,更不会一时新鲜,头脑发热与人交好。
她向来清醒自持,凡事自有分寸,从来都是想得比谁都透彻。
也正因如此,余锦诗才愈发心绪复杂。
她缓了缓气息,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你不在乎?阿翎,你知道薄家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京城真正的顶层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旁人挤破头都融不进的圈子。”
余锦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句句都是过来人最真切的叮嘱:“妈和你爸从不在意门第高低,也从不会觉得我们配不上谁,他从小身处那样的环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圈层束缚,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你向来爱自由,厌束缚,最不喜被世俗规矩牵绊。”
“你们走得太近,日后若是牵扯越深,你这身随性坦荡的性子,迟早会被那些复杂的人事磨得束手束脚。”
这才是她和鹿振宇真正顾虑的核心。
无关贫富,无关高低,只关乎自家女儿一贯肆意自在的人生。
屋内依旧安静。
余锦诗望着女儿始终淡然无波的模样,心底的焦虑和担忧缠成一团,终究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嗓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翎,那妈再问你一句,最实在的。”
停顿片刻,她问:“你对他,是什么心思?”
这话落下,堂屋的空气,仿佛更沉了几分。
在厨房洗碗的鹿振宇,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洗碗的动作一顿。
几秒钟后,又重新开始洗碗。
余锦诗太了解自家女儿了,随性散漫得很,极少有能让她放在心上的人。
若是普通交好,以鹿翎的性子,绝不会任由自己和别人的圈子,交涉这么深。
鹿翎立在原地,身姿清挺,清冷澄澈的眸子,坦然直视余锦诗的眼神。
几个呼吸过后,她薄唇轻启,嗓音清冷,语气自然又笃定,“我喜欢他。”
简简单单四个字,坦然得落落大方。
余锦诗骤然怔住,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预想过无数答案,却唯独没想过,鹿翎会这般干脆利落,毫无保留地承认自己的心意。
堂屋里静得彻底,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余锦诗定定看着鹿翎,眼底的错愕久久没能散去,无奈又头疼地追问:“你这孩子...你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
以鹿翎通透淡漠的性子,从不会为无谓的人情困住自己,怎么偏偏栽在了薄靳言身上。
鹿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因为他长得好看。”
一句话,直白得猝不及防。
余锦诗当场噎住。
没想到鹿翎喜欢的是一张脸。
半晌,余锦诗又气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满满的心疼与妥协:“你啊...真是个实打实的颜控,死心眼。”
“罢了,女大不中留啊。”
鹿翎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轻步走出了堂屋。
她离开后,屋内沉压的氛围缓缓散开。
与此同时,院外厨房的水流声彻底停歇。
鹿振宇洗完了最后一只碗,擦干手上的水渍,缓步从厨房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余锦诗身上。
四目相对,夫妻二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互通了所有心绪。
皆是无奈,皆是忧心,也皆是默许。
沉默须臾,鹿振宇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和:“上楼吧。”
——
院外。
鹿翎走出屋门。
院中夜色静好,晚风簌簌吹起枝叶轻响。
薄靳言就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姿微倚,清隽的眉眼,浸在柔和的夜色里。
他耐心静等着,目光落在堂屋门口。
不远处的秋千上,谢珩随意懒散地晃着腿,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耳朵却一直悄悄留意着堂屋的动静。
看见鹿翎走出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谢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关切,随口问道:“你妈没有骂你吧?”
鹿翎走过去,坐在薄靳言身侧的空位上。
她轻轻摇头,黑发被晚风拂动,侧脸清冷柔和,语调平平淡淡,“没有。”
夜色静谧,周遭只有风声萦绕。
不等两人开口追问,鹿翎便主动开口,坦然道出了方才堂屋里的对话,直白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我妈方才问我话了。”她语气平静,“她问我,对姓薄的小伙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