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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订婚的日子，江黄岐镇热闹地像提前过年。
一溜旧路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擦过，蓝底白字，干净得能反光。
沿街每走几步就挂着一串红绸与白兰相间的花球，从老街一路串到新修的大道，风一吹，整条街像极了那些旅游景点。
树上也被挂了彩灯，天还没暗，灯珠先一步亮起来，藏在叶子间，像散了一树的星星。
从苏家到海边的路，专门请人收拾过。不光是垃圾，路边的野草都拔了，碎石扫得干干净净。
镇上的人一早出来，有站在路边看的，有骑着电动车跟到景区门口的，还有抱着孩子、搀着老人的，热热闹闹，像一声赶集。
“呦，今天镇上这是什么情况？这是有大人物来？”
“不是吧？我听说谁家结婚？”
“结婚？这么大排场！我还以为哪个大明星来了。”
“明星？明星可比不上。”
“看到那车没？那一排，听我女婿说，什么迈巴赫、幻影，随便一辆够在县城买好几套房的。”
“真的假的？这苏家以前没听说过啊。”
“那位女船长！”
“以前她家也是打鱼的。后来人家闺女有本事，自己出海，挣下好大一份家业。现在又找了个京市大老板，以后更了不得喽。”
“这么厉害？那女的多大啊？”
“二十来岁吧，人长得可俊了。你待会儿看，保证比电视上的人还好看。”
正说着，前头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车队到了！”
大家“呼啦”一下全往前涌。
维持秩序的安保赶紧伸手拦住，把中间车道空出来。
打头的埃尔法缓缓驶过，后面的迈巴赫一辆接一辆，黑得发亮。
“妈呀，这得多少辆啊……”
“这排场，咱镇上几十年没有过。”
“苏怀安这次是真翻身了，以前谁瞧得上他家啊。现在那些人，不都上赶着来喝喜酒？”
“所以说，养闺女还得养成苏家那样的。一个顶十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闺女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听我儿子讲，她出海，一个人在海上跑，船上全是老爷们儿。那可不是一般女人能干的活。”
“也是，哎，都不容易。”
“所以今天啊，是该热闹，苦尽甘来了嘛。”
“哈哈，咱们去凑个热闹。”
——
景区门口立了块新做的牌子，深色底，烫金边，上头写着“私人宴席，暂不对外开放”。
可越是这样，外头围的人越多。
这景点从开放起就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尤其到了晚上，灯一亮，能引来半个县的人拍照。
今天门口拉起了线，几十个安保站成一排，个个黑西装，耳上挂着对讲。那阵势，比大明星开道还足。
有年轻人举着手机凑上来：“这不是那个网红打卡地吗？平时谁都能进啊。今天这什么情况？”
旁边一个大叔接话：“听说被人包了。”
“包场？谁这么有钱？政府的地方还能随便包？！”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苏家那丫头，要跟京市大老板结婚。这地方，听说本来就是人家对象给她建的。后来捐给镇上，才开放了没多久。”
“我去，真的假的？那今天这些花，这些灯，还不得花老鼻子钱？”
“什么钱不钱的。对人家来说，就是洒洒水。看到那车队没有？随便一辆，够咱挣半辈子。”
“慕了慕了。”
人越围越多，有从镇上专程赶来的，也有路过看热闹的。
景区虽然不对外开放，可门口设了长条桌，上面摆满红色喜盒。几个穿着喜气的年轻姑娘站在桌后，见人就笑，手里各拿着一打厚厚的红包。
“您好，今天是我们主家办喜事，沾沾喜气。”一个姑娘说着，把红包递过去。
那大妈接过来，捏了捏，这厚度，怎么也不像五块十块，眼睛都直了，她就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还有红包拿：“这……这真是给我的？”
“是，今天主家有喜，来者有份。”那姑娘笑得甜，又拿了一袋子糖塞进她手里，“阿姨，拿好。”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妈嘴上说着，手已经利索地把红包塞进兜里，脸上笑成一朵花，“那我可得说两句吉利话。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日子红红火火，越过越旺！”
她嗓门大，这一嗓子出来，周围人都笑了。
几个站在后头的也跟着喊：“对！祝新人白头到老！”
“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啊！”
围观的人本来还只是看，这会儿见发红包，哪还站得住。
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了。
有人拿到红包，当场就拆。红纸一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票子，比想象中厚实太多。
“我去！这么大的红包！”
“多少多少？我看看我的。”
“我刚数了，六张！六百！”
“我也是六百！妈呀，这也太大方了。这外头少说一两百号人，一人六百，这得发多少钱？”
“要不怎么说人家嫁得好了。这手笔，咱镇上谁家办喜事舍得？”
“我刚刚还说这地方不让进，心里不痛快来着，现在……我巴不得天天有人在这办酒。”
“你倒是想得美。”
外头一阵哄笑，红包发得爽快，队伍越排越长。
赵惠兰站在景区里头的花架下，隔着树影朝外望。
乌泱泱一片人影，红桌后头的姑娘们忙得脚不沾地，见人就递红包。那些人拆了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吉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整个景区外头，热闹得像开了集市。
她是高兴的。
谁家办喜事不图个热闹？她家蕴舟，从小就是懂事听话，如今风风光光订婚，她这当妈的，脸上有光。
可高兴归高兴，听见外头那一声声“六百呢”，“人手一个”，她这心里，揪了一把。
一个人六百啊。
想想她以前在码头帮人补网，一天才挣八十。后来开了铺子，日子慢慢好了，可她也从没这么花过钱。
一个红包六百，外头少说一两百人。
这还不算烟、糖、花、车、酒席。
都没敢细算。算了怕晚上睡不着。
也不是说小气。就是这钱花得太快，快得她有点跟不上。
赵惠兰转过头，正看见苏怀安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夹着。
她走过去，低声说：“这红包，会不会给得太厚了？”
苏怀安看她一眼，把烟别到耳朵后头：“霍家安排的，图个吉利。再说了，人家乐意。”
“就是我这心里吧……”
苏怀安“嘿”了一声：“咱俩谁不知道谁，别多想了。今天可是蕴舟的大日子，不能小气喽。”
“就是这手笔，太大了。一人六百，还来者有份。我这当妈的，一边替蕴舟高兴，一边又忍不住肉疼。”
“那你就别往外看。”苏怀安往她前头挡了挡，故意遮住那一片发红包的热闹，“看不见，心不烦。”
赵惠兰被他这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你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哟，你还会说成语了。”苏怀安一脸惊讶。
“我好歹也念过初中。”赵惠兰瞪他，“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好了好了，那边有人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