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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的死亡能终结一段关系的话,那么,无论多深厚的感情也逃不过时间的魔爪。很幸运,碳基生命的神经突触从未遵循绝对理性的法则。
有些感情刻在心版上,烙在灵魂当中,即便跨越许多年轮,即便阴阳相隔,即便尘世归为一片焦土,那些美好的情愫依然历久弥新。
正如此时此刻的李柏合,她涣散的瞳孔倒映着内饰棚顶的脉络,交错的纹理在她视网膜上结成朦胧网格,弥留之际,柏合想到了许多年前,跟爱民初次在校园里相遇的那个浪漫的黄昏:
一个窈窕淑女,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瘦削书生,二人在图书馆台阶前相视一笑,或许,感性的人才能真的做到永垂不朽!
目送越野车远去,岳川长叹一口气。
刚刚的突发状况让男孩儿心有余悸,短发孕妇的伤势同样令他忧心,然而,他一个高一学生能做什么呢?
呆立片刻后,岳川再次返回墓地,竹篮里的纸元宝已被迷蒙细雨浸透大半,他慌忙挑出乾燥的元宝引燃,随后在坟头前插香磕头,这才将「烧头七」的流程走完。
离开前,岳川特意瞅了一眼坟头那捧百合。白花瓣丶娇花蕊美得不可方物,至于系在枝条上的赤色流苏同心结,沾染了雨水污泥,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即便如此,岳川仍能一眼认出这枚中国结——与爱民钥匙串上的完全一致,不会错的,钥匙至今还在岳川手里,那可是堂叔牺牲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想到短发孕妇送花时的神情以及种种表现,岳川不难猜出她跟堂叔的关系,如果不是鸭舌帽男子横刀夺爱,恐怕这位叫李柏合的女人已经是他婶婶了。
三角恋情已经够乱了,偏还有另一名红颜知己陈芸的加入,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岳川搞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中间的孰是孰非他当然断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堂叔的死确确实实给许多人造成了巨大影响,或许已经改变不少人的生活轨迹。
该怎么形容岳川此刻的心情呢?用「矛盾复杂」来形容并不为过。
一方面,男孩替堂叔感到欣慰,有那么多人怀念堂叔。另一方面,他又深感焦虑,会不会还有人因为堂叔的死而落得像李柏合那样的下场?
岳川并非杞人忧天,就他自身而言,失去了堂叔这位精神支柱,恐怕要走不少弯路,至于那些跟爱民亲近的人或多或少也受到波及,马香菊不就是个典型例子?
不知不觉间,岳川终于想到秦云海,对啊,二爷才是伤得最深的那一位!老年失独的痛苦恐怕是世间最残忍的酷刑之一了。
「我的叔啊,你这一走,多少人都要跟着倒霉!」
「您要是能活过来该有多好?」
「好想跟您再聊聊天,一起在山上逮兔子,再解几道奥数题……」
……
岳川的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男孩儿从未经历如此纷乱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烦躁地挠挠头,立时挽起裤腿,拎着空竹篮沿山道回村。
男孩没着急回家,而是特意拐到秦云海家里,葬礼过后,老人一直在养病,这时候来看望二爷正当时。
「二爷,在家吗?」
见无人应答,岳川径直推开虚掩的院门。
堂屋摇椅里瘫着醉醺醺的老人,虽然已经不省人事,怀里却死死地抱着半瓶杜康。
地上的衣服鞋子散乱一地,唯独一个亮眼的军绿色铁皮箱端端正正摆放在摇椅旁。
岳川认得这箱子,这里面放着二爷珍藏许久的军装,此刻他没把箱子放心上,只是盯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一阵唏嘘。
昔日在枪林弹雨中不曾屈服的钢铁意志,此刻却被丧子之痛彻底击溃,如今酗酒已经成为常态,不然以秦云海的军人作风,怎么会把屋子搞成这样?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尸横遍野的恐怖战争都没能打倒他,可现在,老战士终于倒下了。
走上前去,轻声唤了一声「二爷」,老人仍旧没回应,岳川只好作罢,拿来毛毯盖在二爷身上,又悄悄地从对方手里抽出酒瓶。
「谁!」
秦云海怒目圆睁,直勾勾瞪着眼前的「小偷」,几秒钟后认出人来,眼皮这才耷拉下来。
「二爷!是我,小川儿!」岳川连忙应声。
秦云海吐了口浊气,突然板起脸说道:「你爹刚给我送过饭,怎么?他又派你过来看着我?」
「不是…」岳川赶紧摆手,「不是我爸让我来的,我…我是来还钥匙的。」
说罢将钥匙串递到老人跟前。
秦云海用浑浊的老眼瞄了一眼,摆摆手说道:「你叔的钥匙你就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岳川正犹豫着,老人又开口说道:「楼上西屋的东西你去瞅两眼,能用的都拿走,等二爷哪天一蹬腿儿,这些东西还不都是你们的。」
听到这话,岳川脸色发僵,刚要说什么,老人已经侧过身去了,「别在这儿耽误我睡觉了,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忙你的去吧……」
岳川很是知趣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来到堂屋北侧的楼梯间。
上次来这里还是中考后的暑假。那晚跟爱民叔丶成东哥一起吃饭聊天,喝得兴起,三人跑到二楼书房里唱歌胡侃,玩得好不痛快。
还记得爱民当时拉着手风琴唱《歌唱我们动荡的青春》,而成东撅屁股扭腰非要模仿「哥哥」跳舞……
往事历历在目,岳川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爱民叔走了,成东哥进了看守所,这些变故当真让他措手不及。
男孩迈着沉重脚步上到二楼,推开书房门,里面静悄悄地漆黑一片,连丁点儿人气都没有。
他稍显失落,偏在这时,一束阳光突然从窗户斜射进来,浮在空中的尘埃清晰可见,屋里仅有的几件家具也显露出来。
那张床,那套桌椅,还有塞满图书的巨型橱柜,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岳川走到书橱前,扫了眼上层格子间,注意力瞬间转到下边四扇柜门上。柜门挂着锁,没记错的话,最外侧的柜门后面就是那架古朴的手风琴了。
男孩没有半分耽搁,掏出兜里的钥匙串,咔嗒几下全给捅开了——手风琴果然还在,除了落灰完好无损。
他本想取出来擦擦灰尘,稍稍挪动一下位置,竟在柜子深处摸到了更加稀罕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