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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不良人李星云(第1/2页)
幽剑的十七具尸体在墙根下堆了一个上午,快到午时的时候,不良人来了。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不良”二字,字迹端正,像是官府统一发的。他没有带刀,腰间别着一根短笛,笛子是竹制的,颜色深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晃着,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晃,从巷口进来的时候就开始扫视——门板上的血痕,门槛上的刀痕,青砖地面上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辨认出的拖拽痕迹。他把这些东西收进眼底,用了不到两息。
唐靖超在正堂里等他。
年轻人走进正堂,目光先在唐靖超脖子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案上搁着的横刀上,又落在墙角堆着的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杂物上。他的目光扫完这一切之后,才落回唐靖超脸上,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不是礼貌的、官场的、刻意为之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随意的、像在街边遇到了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时会露出的那种笑。
“唐中郎将,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在下李星云,不良人。奉陛下口谕,来收尸。”
唐靖超看着他。李星云。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太对——不是危险,是熟悉。那种站姿,那种说话的方式,那种明明在办正事却像是在串门的气质,像极了一个人。不,不是像,是——他压下这个念头,拱手行了一礼:“辛苦。”
李星云摆了摆手,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还活着的黑衣人。那人蜷缩在地上,手脚被缚,嘴巴被堵着,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鸡。李星云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唐中郎将,陛下说——”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懒洋洋变成了一种刻意的、模仿着什么人说话腔调的、不太正经的正经,“唐府遇袭,是长安城治安不靖,京兆尹难辞其咎。但眼下非常之时,不宜大动干戈。刺客的尸体,不良人带走。活口,唐中郎将自行处置。”他的腔调又变回来了,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然后陛下还说,唐中郎将身受重伤,不宜继续值守安阳殿。今日起,安阳殿的护卫暂由羽林军接管。唐中郎将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说。”
唐靖超行礼:“臣领旨。”
李星云回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堂。他带来的不良人开始搬运尸体,一具一具地从墙根下抬走,放在门外的板车上,摞起来,盖上一块黑布。动作很快,很安静,像一群在搬运死掉同伴的蚂蚁。李星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走,手指在腰间那根短笛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走了。板车上堆了十七具,黑布盖不住,有一只脚从布下面露出来,靴底朝上,靴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磨成这样。李星云走过去,弯腰把那只脚塞回黑布下面,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唐中郎将,那个活口,留不住。”他说。然后他忽然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靖超能听见,“幽剑的解药只有他们自己人有。你就算把人送到孙思邈面前,也救不回来。但是——”他的眼睛在唐靖超脸上停了一下,“你要是想问出什么,别问他‘谁派你来的’。问他‘你的上线平时在哪条街喝茶’。幽剑的人不会知道主人是谁,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哪接的任务。”
唐靖超看着他。李星云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
“走了。”他说,然后转身朝板车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唐中郎将,你那把刀,是好刀。但刀再好,也要看握刀的人。”他迈步走了。板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唐靖超站在原地,看着巷口。李星云走了,但那种“不对”的感觉还在。不是不对,是太对了。那种说话方式,那种气质,那种在正事和闲事之间随意切换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状态——他见过。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在直播间里。但不是他认识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听赵磊提起过的人。赵磊说“不良人里有个年轻人,特别像一个人”,他没有说是谁,唐靖超也没有问。
东厢的灯还亮着。
陈梓铭靠在榻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李星云刚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幽剑的解药只有他们自己人有。”唐靖超进门的时候,他把纸条递过来,唐靖超看了一眼,还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不良人李星云(第2/2页)
“这个人,”陈梓铭的声音很低,“不简单。”
“不良人的身份是真的?”
“真的。我查过了。李星云,二十一岁,京兆府人,父亲早亡,母亲在长安城西市卖布。天宝九年被征入不良人,三年之内连升两级,是目前不良人里最年轻的小旗。”陈梓铭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打着旋,“但有一件事,天机阁查不到。”
“什么事?”
“他之前是干什么的。天宝九年之前的记录是空白的,像一张被洗过的纸。”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更鼓声,不是一更,不是二更,是三更。长安城的夜已经很深了,但他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冰碴子的水。
“梓铭。”
“嗯。”
“你去查一下天机阁的密档。不是最近的,是最早的那一批。贞观年间的。”
陈梓铭看着他,细长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跳动。
“你是觉得……”
“我不觉得什么。查一下。”
陈梓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打开墙角的铁柜。铁柜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摞泛黄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编号——从“壹”到“拾贰”。
他把“壹”号册子拿出来,放在案上,翻开。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字迹是手抄的,用的是楷书,笔画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陈梓铭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但很专注。唐靖超没有打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陈梓铭的手停了。
“超叔。”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的、微微发颤的激动。
唐靖超睁开眼睛,走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李淳风”。不是记录,是一封信,是李淳风写给天机阁第一任阁主的信。信上的字迹是李淳风自己的,笔画飘逸,和他写的《推背图》是一个风格。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
“贞观十九年,某夜观天象,见有星自天外坠入长安。星落地处,火光冲天,然未伤一人。次日往视,见一少年坐于陨坑之中,面色如常,衣冠整洁。问其名,答曰‘李’。问其何从来,笑而不答。携归,授以术数,三年而成。今已入不良人,改名‘星云’。此子来历不凡,望天机阁留意。”
陈梓铭抬起头,看着唐靖超。唐靖超看着纸上那行字——“改名‘星云’”。
李星云。贞观十九年。一千二百年前。一个从天外坠落的少年,坐在陨坑里,衣冠整洁,笑而不答。三年学成李淳风的术数,入了不良人,改名“星云”。
唐靖超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铁柜里,锁好。陈梓铭把钥匙收好,坐回榻上,靠在枕头上,看着房梁。房梁上的灰尘在烛光中像无数细小的、悬浮的、不会落地的金色颗粒。
“超叔。”
“嗯。”
“他不是我们这一批的。”
“他是第一批。”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吱呀作响。唐靖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冽的,像刀锋。他看着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
“梓铭。”
“嗯。”
“你睡吧。明天还要去查那个活口的上线在哪条街喝茶。”
陈梓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那是他这三天以来第一次笑。
“好。”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唐靖超把窗户关上,走出东厢。院子里很安静,血迹还在,但被月光照得不太明显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被月光柔化了的、像一朵朵正在慢慢枯萎的花一样的痕迹。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的角落,那朵桃花还在,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折好,放回袖中,转身朝书房走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祖父的手札还翻开在最后一页,“天下之势”四个字被墨糊住了,看不清了。他把手札合上,放在案头,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来。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