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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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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安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荡出了一些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希望,希望太重了,这个时代承载不起。是温度,是灶膛里多添的一根柴,是粥里多放的一撮盐,是夜里多盖的一床被。
    赵磊是最先行动起来的人。他把李飞给的妇人调养方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他认不全,就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陈梓铭。陈梓铭念给他听,他用炭笔在木板上记,记完了蹲在灶台边研究。方子上说孕妇要吃鸡蛋,他就满山坡地找鸡蛋。山寨里养的几只母鸡是山下逃难的人带上来的,下蛋不勤,两三天才下一个。他把每个蛋都用草纸包好,放在念安屋里的陶罐中,攒了五天,攒了四个,煮了两个,给念安送过去。念安看着碗里的两个白水煮蛋,分了张振宇一个,张振宇又把蛋放回她碗里,说“一人一个”,念安说“一人一个”,张振宇说“你吃两个”,两个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念安剥了一个喂进张振宇嘴里,张振宇嚼了,咽了,把另一个剥了,喂进念安嘴里。
    胡瑶瑶看不下去了,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杂物间,从粮袋里舀了半碗白面,和了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煮了一碗面条。面条里卧了一个蛋,滴了两滴香油,端到念安面前。念安看着那碗面,面条细如发丝,蛋卧在面条上面像一轮小小的太阳,香油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香得她眼眶发热。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清的,鲜的,从嘴唇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胡瑶瑶。“瑶瑶姐,你教我做饭吧。”
    胡瑶瑶看着她。“你现在不能累着。”
    “我想学。以后给孩子做。”
    胡瑶瑶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围裙系在念安腰上。围裙太大,在念安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她肚子上。胡瑶瑶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把锅端到灶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火。
    “先学煮粥。粥煮好了,以后孩子就能喝。”
    念安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眉眼照得暖暖的。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覆在上面,像在护着什么,像在藏着什么,像在抱着什么。
    尹广湖从山上打了两只野兔回来。兔子不大,毛是灰褐色的,眼睛闭着,身上没有伤——他是用飞刀打的,刀从眼眶穿进去,没有破坏皮毛,也没有破坏肉。他在溪边把兔子收拾干净了,用盐抹了,挂在灶台上面熏了一夜。第二天,兔肉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散发着松木和盐混合的香气。他用刀切了一只兔子,肉切成薄片,码在粗陶碗里,端到火塘边。赵磊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片。柯尚钰夹了一片,嚼了嚼,也没说话,又夹了一片。尹广湖看着他们的吃相,嘴角弯了一下,切了另一只兔子,整只端到念安面前。“给孩子的。”
    念安看着那只兔子。兔子不大,熏得金黄,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撕下一条腿,递给张振宇。张振宇接了,撕下一条腿,递还给念安。两个人就着一条兔子腿,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骨头放在石板上,被李飞收去熬汤了。
    柯尚钰的平安结编了好几个,挂满了念安的床头。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平安结就转,红的,粉的,紫的,像一朵朵不会凋谢的花。他用丝线编了一个小鞋子,只有拇指大,红丝线不够了,他用念安做针线剩的布头煮了水染了一些。染出来的颜色不够红,是粉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将开未开时候的颜色。他把小鞋子放在念安枕头旁边,念安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了,塞进袖中,贴身放着。
    李飞在药圃边开了一小块新地,种了几味安胎的草药——黄芩、白术、续断。他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用木勺舀了水,一株一株地浇。他蹲在药圃前面,看着那些还没发芽的种子,在心里跟它们说话:快长,念安等着你们。种子没有回答,但土是湿的,风是暖的,太阳是好的。他蹲了很久。
    陈梓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新标记。不是一个圈,不是一条线,是一颗星星。他用炭笔在泾州东南的位置画了一颗五角星,星星不大,但很显眼,在那些红色箭头和蓝色标记之间,像一盏在黑夜里点起来的、不大但不会灭的灯。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走到念安面前,从袖中摸出那块没舍得吃的糖——不是上次那块,那块给念安了,这是另一块,他从长安带出来的最后一块。他把糖放在念安手心里,念安看着那块糖,糖纸已经皱了,但糖还是好的,还是甜的,还是能吃的。
    “给孩子。”陈梓铭说。
    念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糖。糖很小,纸已经皱了,但糖块还是硬的。她把糖握在手心里,没有吃,留着,留着给孩子。
    张振宇每天巡山,走的路越来越多,越来越远。他把山走了个遍,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个山洞、每一片林子,他都去过。他在山脊上发现了一眼山泉,水很清,很甜,用陶罐装了,带回来给念安喝。念安喝了一口,又把陶罐递给他。“你喝。”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陶罐水喝完了。他擦了一下嘴,把陶罐放回灶台上,看着念安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会守着你。守着你们。”
    念安看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唐靖超看着这一切。他站在寨门口,看着寨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赵磊在灶台边烤饼,尹广湖在磨飞刀,柯尚钰在编平安结,李飞在浇药圃,陈梓铭在看地图,张振宇在巡山,念安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做针线,胡瑶瑶在她旁边教她缝。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像一根白色的、不会断的、正在慢慢升高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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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簪子,木头的,松木的,是他自己削的。簪子不直,歪的,但他削了很久,用刀一点一点地刮,用石头一点一点地磨,磨到不扎手了,磨到能用了。他走到胡瑶瑶面前,把簪子递给她。胡瑶瑶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像松柏林间的月光,像念安床头那些不会凋谢的平安结。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歪的,唐靖超伸手帮她正了正。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停在她发间,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火塘边的赵磊看到了这一幕,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戴上,又看到了一样的画面,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尹广湖把飞刀插回袖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唐靖超和胡瑶瑶,又把目光移开了。柯尚钰把编好的平安结挂在念安床头的绳子上,转过身,看着唐靖超和胡瑶瑶,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挂上了。
    念安放下针线,靠进张振宇怀里。张振宇伸手揽住她的肩,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软软的,有桃花的香气——不是胭脂,不是迷迭香,是她自己的,从长安带来的,从大明宫安阳殿的闺房里带出来的,在寨子里用桃木梳子梳了一千遍,梳到头发光滑柔顺,梳到香气淡了散了,梳到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像在梦里闻到过的味道。
    唐靖超把手从胡瑶瑶发间收回来,走到火塘边坐下来。胡瑶瑶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的脸棱角分明,她的脸柔和温暖,两种不同的轮廓在火光中靠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下来的河流,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山上相遇,混合,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磊端着粥碗蹲在火塘对面,看着他们,嘴里的粥咽了一半,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腻歪。”
    唐靖超没理他。胡瑶瑶没理他。尹广湖没理他。柯尚钰没理他。李飞没理他。陈梓铭没理他。张振宇和念安没理他。连火塘里的火都没理他——火星溅出来,落在赵磊手背上,烫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把粥碗放下,吹了吹手背,又端起来继续喝。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的,像一根被人咬了一口的香蕉,挂在松柏林的上方,黄黄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照在寨墙上,照在火塘边,照在每一个人身上。赵磊在洗碗,碗碟在他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风铃。尹广湖在磨飞刀,磨刀石和刀锋摩擦,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柯尚钰把编好的平安结挂在念安床头的绳子上,丝线垂下来,在月光中闪着细细的光。李飞在药圃边蹲着,看那些还没发芽的种子,土是湿的,风是暖的,月亮是好的。陈梓铭靠在木栅栏上,手里没有地图,但他的手还在做握笔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在空中画着什么。张振宇和念安坐在木屋门口,念安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唐靖超坐在火塘边,胡瑶瑶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手臂上,凉丝丝的,像水。
    火塘里的火渐渐小了。从旺火变成余烬,从余烬变成灰烬。赵磊从杂物间抱了一捆干柴出来,添了几根,火又旺了起来。
    唐靖超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人。胡瑶瑶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火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有醒,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他没有抽开,就让她握着。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叛军的马蹄声,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唐靖超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松柏林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灰色的劲装,腰间的令牌和短笛。李星云。他走到寨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面,月光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他看着寨子里的火塘,看着火塘边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夜风。
    “郭子仪让我来看看你们。”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寨门口。“进来,有粥。”
    李星云摇了摇头。“不了。灵武还有事,我得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唐靖超。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盖章,没有印记。唐靖超接了,拆开,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颜真卿的。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画沉稳,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砌城墙的砖,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码成一堵不会倒的墙。信的内容很短:“平原尚在。人未降,城未破。诸位珍重。”
    唐靖超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李星云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中郎将。”
    “嗯。”
    “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派人告诉我一声。”他迈步走了。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劲装在月光中变成银白色,像一把出鞘的、还没有沾过血的、但已经准备好了的刀。他的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唐靖超站在寨门口,看着李星云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山下的村庄里有一盏灯还亮着,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被钉在地上的星星。风吹过松柏林,树枝摩擦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远处平原上的烟柱只剩下一根了,细细的,灰灰的,在月光中几乎看不见。也许明天还有两根,也许后天有三根,也许有一天,一根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走回火塘边,在胡瑶瑶旁边坐下来。她已经睡着了,头从他肩上滑下来,靠在他手臂上。他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袍很宽,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几缕碎发。她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不会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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