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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议!江南乃我朝财赋根本之地,漕运更是关乎天下粮草调度的国脉所在。可如今,他们行事如此操切鲁莽,闻其夜闯官宅民舍,翻箱倒柜,形同寇盗,已致苏州城内物议沸腾,百姓日夜惶惶不安。长此以往,恐伤陛下爱民之心,动摇地方安稳!”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回何青、方际阳二人,终止其在苏州的查案事宜!其所查案件,应交由吏部选派德高望重之臣,重新核查审定,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一道道奏疏,如同蓄势已久的利箭,射向审案诸官,言辞之间,“擅权”“扰民”“动摇国本”“无视法度”等指控不绝于耳,甚至夹杂着几道精心编织的“民怨”说辞,仿佛苏州已然因这场查案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御座之下,右侧文官列中,吏部侍郎张敬之垂首立于班列之中,面色沉静如水。方才几位御史所言,字字句句都与他暗中授意的如出一辙,此刻见朝堂之上附和者渐多,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却依旧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静待事态发展。
首辅杨得安须发微颤,缓缓持笏出列,一躬及地,目光如晦扫过殿内诸臣,而后沉声启奏:“陛下明鉴!苏州查案一事,乃内阁遵陛下之意密议,又蒙陛下御批,方择定何青、方际阳二人前往。临行前,内阁已将密旨与临时调遣权符交付,二人所作所为,皆在授权之内,程序俱合规制,‘擅权’之说,恐难成立。”
语罢微顿,声音转冷:“赵德海、王坤等人贪渎漕银,此前案牍早达中书。其中往来账目清晰,贪墨数额确凿,府中起获的赃私更是堆积如山。金珠累栋,朽粟盈仓,非‘扰民’二字可遮。江南漕运系国之命脉,这些人盘踞地方多年,盘根错节,若不雷霆处置,待其将赃款转移、人证湮灭,日后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届时,国赋受损事小,朝廷之威信一旦堕地,万岁又何以驭四方?”
杨得安话音刚落,次辅崔鹏便缓步出列,“首辅所言,句句在理。臣亦以为:锄奸剔蠹,乃朝廷定法。何青、方际阳携密诏而往,其心可表。然为政之道,刚以制断,柔以济情,刚柔并济方为长久。此番调动卫所,夜查高门,此等举措,纵有密旨支撑,于礼法之上终究略显逾矩。”
言至此,崔鹏再拜,语气更加恳切:“江南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苏州物议沸腾,今市井已传“兵临城下”之语,僚属亦有‘朝不保夕’之虞。若一味强推查案,恐人人自危,或致奸胥猾吏借机煽风点火,反倒添乱。陛下,老臣伏乞陛下速颁明旨,谕令何青等人,暂缓查封之举,同时令吏部派员前往苏州,会同苏州府、按察司,对已查抄的赃物、证据逐一核对。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案情推进,又能彰显朝廷审慎公允之心,亦可平息外界非议。长治之道,端在于斯。”
沈泓皱眉紧随其后:“次辅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只是臣胸中尚横一梗,此案非止于苏州一隅,据现有证据,涉案官员与京中数人似有书信往来,其间关节尚未查清,若趁此时撤回人手,宽以时日,彼辈正好从容销痕、串供、改账,甚至将赃银移换为‘正当盈余’。证据一失,案情便成无根之萍,朝廷非但无功,反落‘纵庇’之讥,寒天下忠良之心!”
他轻叩玉笏,语气稍缓:“臣斗胆,请陛下先命何青等加紧核查,限以五日为期:一曰‘钉人’将行贿、受赂、过付三者名姓先立专册;二曰‘钉财’已抄金银、各行栈票,分库编号,使条贯相生;三曰‘钉迹’京外来往书札、密戳暗号,悉付提学副使比对笔迹,使无可抵赖。待三事既成,网口已牢,然后发三法司,或宽或严,一禀宸断。如此则速而不乱,威而不苛。至于外间流言,可令苏州府出一简明告示,晓谕百姓:‘朝廷只除贪蠹,不及良善。’舆情自息,而国法亦伸。”
张敬之见状,亦不得不出列:“陛下,臣身为吏部属官,专管百官考成,于办案之规、行政之序,皆职分所在,不敢缄默。何青等人虽有授权,但行事过于急切,已然引发地方动荡。吏部综核天下官员,凡升降、罢留、奖叙,皆凭考语。今苏州一案,使吏部提前介入,正可以‘考成’之名,行‘复核’之实。且京中与苏州信札相通、炭敬往来,吏部亦可借年终密考之便,暗中查证,后移三法司,以成铁案。次辅所言‘吏部派员会同核对’,看似退一步,实乃稳进一步,望陛下三思。”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明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殿下臣工们的激烈争辩,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内各执一词的官员,从弹劾的御史,到各有考量的内阁诸臣,再到步步为营的张敬之,每个人的神色都被他尽收眼底
待众人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决断。然而天子并未当场表态,只是淡淡开口:“众卿所奏,朕已知悉。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只余铜漏滴寒。朱漆御座之上,天子微抬下颌,内侍会意,高声宣喝:“退”金吾卫士齐柱斧柄,声震丹墀。文武百官心中各有盘算,屏息收笏,循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