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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申时初,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衣裳的小厮出现在他值房门口,探头探脑。李和抬眼一瞧,认得是赵文启家中常使唤的那个伶俐小子,心头猛地一跳,朝他微微颔首。
小厮轻手轻脚进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妥帖的油纸包,双手奉上,低声道:“李老爷安好。我家老爷吩咐,将此物交到老爷手上。”
李和立刻放下笔,伸手接过。油纸包裹得方正,捏在手里略有些分量。他面色舒缓,露出和煦笑容,温言道:“有劳你跑这一趟。”
说着,便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到小厮手里,“天气燥热,拿去喝碗酸梅汤,解解暑气。”
小厮攥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谢李老爷赏!小的不敢多扰,这就回去了。”
“嗯,替我多谢你家老爷。”李和点点头,目送小厮轻快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角,李和立即起身,走到门边,将虚掩的门扉轻轻合拢。
回至案前,仔细解开系着油纸包的麻绳,里面是几页抄录整齐的纸张,墨迹尚新。列的是淳二十四年正月以来,浙江官员进京的记录。人名、官职、事由、抵达日期、离京日期,一一在列。
李和指尖顺着名单往下移,目光飞快扫过。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浙江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
进京日期:淳二十四年二月十一。
事由:呈送浙省春赋预算文书。
离京日期:二月十八。
“二月十一……二月十八……”李和低声重复,二月十一到京,二月十八离京。整整七日,都在京中。
而雅集阁那幅《仓山云隐图》,配紫檀木匣完工的日子,是二月十六。
王崇明在京期间。恰恰是案结之后、行文下发之前的微妙当口。
李和缓缓靠向椅背。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压过一声,空气仿佛都随着那声浪在震颤。他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很,耳边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王崇明。在军需案中,按察使司负有稽查之责,却失察在先,虽最后定案时,上头似有考量,未深究其罪,只申饬了事,但这王经历身处其司,经办文书,谁能断言他双手干净,毫不知情?
如今,案结后他即刻进京,旋即有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画配上了名贵木匣。时间如此吻合,地点同在京城。这岂是寻常巧合?
钱权交易。如此分明。
他定神收拾好那些纸页,仔细叠起,收进怀中。
下值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李和如往常一般,收拾好案头笔墨,理了理官袍,随着三三两两的同僚一道,步出户部衙门。
回到家中,李和屏退了上前伺候的小厮,只说有些公文需静心料理,径直进了书房,点亮灯烛。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记录和自己先前记下日期的簿子,一并放在桌上,又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两个大字赫然呈现谢琢。字迹与他平日圆润的馆阁体迥异,锋芒毕露。
接着,他换了一行,一行行写下:
淳二十三年九月初八,谢琢赴浙查案。
腊月廿三,谢琢返京。
淳二十四年二月廿二,户部结案行文。
二月十一,浙省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入京。
二月十六,雅集阁紫檀匣完工。
二月十八,王崇明离京。
他将这些日期用细线连起,又在旁空白处写下推断:
军需案结,浙省涉事官员为求庇护或答谢,遣王崇明携古画入京行事。
王崇明二月十一抵京,旋即至雅集阁定制紫檀木匣,以为配画。
二月十六,画匣完工,当夜或次日,连画送入长宁侯府。
谢琢纳此厚礼,默许勾连。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许久,再次提笔在最下方写下几个大字:
贿证确凿,其心可诛。
最后一笔拖曳而出,几乎划破纸背。他猛然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那股积压许久的妒火,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化作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尚未干透的“诛”字,墨迹微凉,在指腹留下痕迹。
窗外,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夏虫唧唧。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一个孤影。而那纸上的一字一句,已如蛰伏的毒蛇,在暗处悄然吐信。
第55章合围
李和没有急着动作。
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虫,悄无声息地观察,耐心地等待。
日子一晃,便滑进了六月。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清晨还带着些许凉意,过了辰时,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青砖地面都泛着热气。
这日散值比平日稍晚,夏日天长,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余晖仍亮堂堂地铺洒下来。
几个相熟的同僚凑在一处,互相招呼着,一人提议道:“这天闷得人心慌,不如去那边茶棚坐坐,喝碗茶松快松快。”
众人纷纷称是。李和略一思忖,也拂了拂袖口道:“我也随诸位一道去歇歇脚。”
一行人便往衙门外不远的茶摊走去。竹棚底下摆着几张方桌,粗瓷茶碗里泡着大碗茶,茶水深褐,冒着热气。
几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甫一落座,便不约而同地解了官袍最上头两颗扣子,又扯了扯领口,松泛地靠在椅背上。
“这天真是热得邪乎。”陈主事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茶碗吹了吹,“才刚入六月,便如此难熬,待到三伏酷暑,还不知要怎样受罪。”
对面坐着的老郎中摇摇头,接口道:“陈主事说的是。我听闻北边好些地方已显旱情,今岁恐收成不佳。倒是京城雨水多得反常,夜里衾褥都透着潮气,浑身上下无一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