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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水比沈清辞预想的要冷得多。
那股寒意穿透衣物,渗入骨髓,仿佛无数根冰针刺入肌肤。他一手高举着净心花,不让它沾到水,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双脚蹬着水流,向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游去。河水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急的时候将他整个人冲得东倒西歪,脑袋不时撞在两侧的岩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缓的时候又仿佛陷入了一潭死水,无论怎么划都前进不了多少。
他不知道这条暗河有多长。沈渡说大约两里水路,但在黑暗之中,没有参照物,时间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已经游了很久,久到双臂开始发酸发麻,久到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久到意识都开始变得恍惚。
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净心花在他手中,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云知鸢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帮他找到的东西。如果他倒在这里,花落入水中,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咬着牙,机械地划动着双臂,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夜色中遥远的一点星火,但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却显得格外醒目。沈清辞精神一振,加快了划水的速度,朝着那点光芒奋力游去。
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点星火变成一团光晕,又从一团光晕变成一片明亮的出口。他终于看清了——那是暗河的出口,一片圆形的天空,边缘长满了翠绿的竹叶。
出口到了。
沈清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到出口处,双手攀住岸边的石头,猛地一撑,整个人从水中翻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泥地上。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肺部贪婪地吸吮着新鲜的空气。
头顶是一片澄澈的星空。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他出来了。
他真的从忘忧幽谷里出来了。
沈清辞躺在泥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有一种想笑又想哭的冲动。他成功了。他拿到了净心花,活着走出了幽谷。他做到了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
他躺了好一会儿,等到呼吸渐渐平复,才缓缓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朵净心花依然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花瓣上沾着几点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完好无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花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野竹林,竹子长得很密,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路。脚下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蜿蜒着通向竹林深处,不知通往何方。沈渡说得没错,出口处确实是一片野竹林,但并没有说这片竹林有多大,也没有说走出去之后是什么地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暗河出口——一个不起眼的洞穴,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被茂密的藤蔓遮挡着,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通道。沈渡没有骗他。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忘了云知鸢。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暗河出口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顺着暗河逃出来了,但云知鸢还在幽谷里。她还在离恨崖上,还在那个充满危险的地方。他走了,她怎么办?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回去,但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回去又能怎样?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再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沈渡虽然放了他,但不代表会放过云知鸢。而且,他手中还握着净心花,如果他被抓回去,花被没收,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他总不能把云知鸢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站在竹林边,进退两难,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净心花藏好,然后再想办法潜回幽谷,救出云知鸢。
他沿着小径快步前行,穿过竹林,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竹林尽头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半掩,屋顶长满了荒草,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走进庙中,四下打量了一番。庙内蛛网密布,尘土堆积,神像已经坍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泥胎。他在庙内找了一圈,最终在神像底座的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大小刚好可以容纳那朵净心花。
他将花从怀中取出,用干净的布巾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之中,然后又找来几块碎石,将凹槽封住,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退后几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放下心来。
花藏好了。现在,他可以去救人了。
他转身走出土地庙,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暗河出口,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心中一凛,迅速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两个人的交谈声。
“……你说谷主是不是疯了?竟然放走了那个小子。”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那小子是前任谷主的儿子,谷主放他一马,也算是念及兄弟之情吧。”
“兄弟之情?呵,我看未必。谷主那个人,什么时候讲过兄弟之情?他要是真念及兄弟之情,当年就不会……”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沈清辞从树后缓缓探出头来,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闪烁不定。
他们提到了沈渡。听他们的语气,沈渡放走他的事,已经在幽谷中传开了,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沈渡的决定。这意味着,沈渡现在的处境可能也不太妙。
他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转身朝着暗河出口的方向快步奔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云知鸢,然后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他沿着原路返回,重新钻入暗河出口的洞穴,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这一次,他没有净心花的顾虑,游得比来时快了许多,很快就回到了溶洞之中。
他从水中爬上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环顾四周,溶洞中空无一人,沈渡和那些守卫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那朵被摘走的花留下的空茎,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
他快步穿过溶洞,沿着来时的路向上攀爬,穿过那道岩缝,爬上那根麻绳,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崖顶爬去。当他终于翻上离恨崖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蹲在崖边,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视四周。离恨崖顶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那些守卫不见了,云知鸢也不见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之前与云知鸢约定的汇合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草叶和一个倾倒的药篓。他蹲下身,捡起那个药篓,认出那是云知鸢的东西。药篓里的药材散落了一地,有几株已经被踩烂了,显然经历过一番挣扎。
他的心猛地一沉。
云知鸢出事了。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地面上的痕迹。脚印很乱,至少有四五个人来过这里,脚印的方向朝着幽谷深处延伸。他站起身来,沿着那些脚印的方向望去——那是通往幽谷腹地的路,也是通往沈渡居所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路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他只知道,他不能丢下她不管。
他欠她一条命。
他欠她很多条命。
他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院落。院落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看上去不像谷主的居所,倒更像是一间雅致的书房。院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看到沈清辞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站住!什么人?”
沈清辞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向前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齐齐拔出刀来,挡在门口:“再往前走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清辞依然没有停下。
他走到那两名守卫面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来找人。”
“找谁?”
“一个白衣姑娘,今天夜里被带到这里的。”
两名守卫脸色微微一变,其中一人冷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清辞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道影子。那两名守卫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刀便脱手飞出,哐当两声落在地上。紧接着,两人的腹部各中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昏了过去。
沈清辞收回双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青石铺地,几株芭蕉种在墙角,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院子正中有一间厅堂,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紫袍身影正坐在厅堂之中,手中端着一杯茶,似乎正在等他。
沈渡抬起头,看着大步走进来的沈清辞,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意外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她在哪?”沈清辞开门见山地问道。
沈渡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堂门口,与沈清辞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东方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放心,她没事。”沈渡道,“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后院的客房里,好吃好喝招待着,没有动她一根毫毛。”
沈清辞盯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放你走,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儿子。我留她下来,是因为我需要确保你会回来。”
“你想要什么?”
“你听我说一个故事。”沈渡道,“一个关于你父亲、你母亲,还有我的故事。听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你们俩一起走。”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