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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如你所愿(第1/2页)
瞻先阁仪式结束后,咸阳城连着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秋雨,把整条渭河都笼在了蒙蒙雾气里。
新帝扶苏登基之后,第一桩要议的大事,便是修订天下道路的事。原来的驰道还是嬴政在位时修下的,这些年天下太平,往来商旅越来越多,不少路段早就不够用了,还有几条山间的便道,前些日子暴雨冲垮了好些路段,急着要重新整修。
议事殿里,群臣围着舆图商量了大半日,最后敲定了方案,扶苏捏着舆图边角,指尖在东南方向圈了一块:“这一段沿着灵慧渠延伸过去,原来的旧路本来就窄,这次重修干脆拓宽两丈,刚好能通马车并行,也方便沿线百姓来往方便。”
御史大夫出列躬身:“陛下,拓宽道路要征调民夫,眼下正是秋收刚过,百姓手里还有活计,若是征调太多,怕是耽误了来年的春种?”
扶苏放下舆图,抬眼看向众人:“不征调无偿民夫,此次修路,按工给钱,按日结算,官府出粮食折算成银钱发给百姓。沿途官府还要修桥补路的工钱,从内库先拨出来,不额外加征赋税,不会扰了百姓生计。”
商议完修路的事,扶苏又留了几位老臣在殿中说话,问起这些年各地民生,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各个郡县的情况都说得清楚,末了,一位跟着嬴政晚年身体日渐衰微,早已不问政务大多都是太子监国这些年,扶苏早就把不少新法推行得妥妥帖帖,做得都妥帖,大家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就服了这位新帝。
散了朝之后,扶苏回到偏殿去见已经退位的嬴政,嬴政正靠在窗边晒着雨后放晴的太阳,手里捏着一块刚送进来的桂花糕,慢慢抿着茶。见扶苏进来,抬了抬下巴叫他坐:“今日朝议都说了什么?”
扶苏把修路改徭役的事说了,嬴政听罢,挑了挑眉,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慢悠悠道:“改了旧制,少不了有人背地里说你违背先皇规矩,你不怕?”
扶苏坐在下首,端起自己倒了一杯茶:“百姓过得好,才是江山稳得住,规矩本来就是跟着世道变的。灵慧公主当年留下的话,不就是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好规矩?”
嬴政闻言,指尖顿了顿,想起多年前苏妙灵蹲在咸阳宫的台阶上,啃着桃子跟他说这话的模样,眉眼不由得放软了些许,低低笑了一声:“你倒记得清楚。”
“自然记得清楚,”扶苏轻声道,“当年我跟着她在学写字,她总把这些话写在我纸上,我天天看着,怎么忘不掉。”
殿外又有侍者进来,躬身递上一份从韩地送来的信件,说是韩国新君已经把灵慧渠疏浚完工,百姓感念旧碑已经立好了,请新帝有空,可以派人去看看碑上的刻字。扶苏接过信件拆开看了,抬头对嬴政说:“韩王说,碑文末尾留了一块空处,等着咱们大秦,让咱们也刻几句话刻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嬴政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吧,告诉他们,不用留空处,就刻上她当初说的那句话——天下太平,就是最好的结果。”
扶苏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起来,阳光落在案上,一时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的鸟儿,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叫着,和寻常日子安稳得很。
过了几日,扶苏安排好京中事务,带着随从轻车简从出了咸阳,一路沿着驰道往韩国新郑去。沿途所见,田地里都是绿油油的麦苗长势正好,往来的商旅推着货车,沿着刚拓宽一半的新路走着,时不时能听见路边茶馆酒肆里,有人聊着新帝登基后免了今年一半秋税的事,都是赞不绝口的话。
到了新郑城外的时候,刚好是日落时分,远远就能看见灵慧渠边立着一块新碑,灰色的石碑在落日下显得庄重又干净,周围还摆着百姓自发带来的鲜花和点心,都是感念苏妙灵当年修渠救命的恩情。
扶苏走到碑前,看着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当年修渠的往事和所有跟着修渠出过力的人名,最后果然留着一块半丈宽的空白。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韩非,问道:“这块空白,原本打算刻什么?”
韩非站在碑前,目光落在空白处,轻声说道:“当年灵慧公主离开韩国的时候说,这渠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天下人一起修的。留着这块空白,就是要刻上,后来每一代人,都接着把这份日子过好,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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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听了这话,望着波光粼粼的灵慧渠水,看着远处田埂上劳作归来说笑的百姓,忽然就懂了。那些曾经拼了命换回来的,不就是眼前这一片安稳的烟火气吗?他伸手抚过冰凉的碑面,指尖沾了一点碑石上的石粉,落日的光落在他手上,暖乎乎的。
“说:“那就刻,‘今日太平,如你所愿’。”
这八个字,后来就刻在碑上,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力道沉稳。风从渠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麦香,吹过碑文,像是有人隔着悠悠岁月,轻声应了一句好。
王翦将军早已去世,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中静静离世的,面容平静,还带着几分释然,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不会再醒来的长梦。
曦亲自引着他来到地府,一路陪着他穿过那片薄雾弥漫的边界。
王翦打量着地府的模样,眼中浮现出几分意外和好奇,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地府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这里居然也有热闹的大街,有来来往往的人影,有小贩的叫卖声,甚至还有店铺前挂着的灯笼,跟人间似乎没什么差别。”
曦在他旁边到处乱飘,一会儿凑到左边看看,一会儿又绕到右边,衣袂轻飘飘地荡开,语气也轻快得很:“所以老先生,你想在这里继续当官呢?还是当个普通人?”
王翦望着眼前这条铺满青石的长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淡世事的平静:“我想在这里等陛下,虽然知道他是神,已经不可以去世,但我还是想等他来。”
他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看见几个熟悉的部将正站在不远处,虽然面目依旧,却少了从前沙场上的那股肃杀之气。王翦看了他们半晌,忽然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可望来望去,始终没有看见那个身影,那个活泼开朗、喜欢抓着他胡子咯咯直笑的小女孩。他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一丝疑惑与失落:“那个小姑娘呢?她不在这吗?”
曦闻言,脸上飘动的笑意倏地僵住了,整片空气都好像凝了一瞬。苏妙灵消散、永远回不来这件事,原本早该传遍了整个世界,连三岁孩童都听过。曦盯着王翦的神情,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愿记起,只能低声反问:“你不知道?”
王翦怔了怔,脸上的茫然更重了几分。因为年纪上来了,他时常犯老年痴呆,早已经在一次次遗忘中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听完曦的话,他反倒像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老者,喃喃道:“我知道是吧,那小丫头不应该跑过来揪着我胡子不放?”
曦看着王翦满是茫然的脸,鼻尖忽然酸了一下,连语气都跟着放软了,只轻声说:“老先生,你慢慢走,她……她去了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换了一种方式,守着咱们的太平天下呢。”
王翦愣了好一会儿,枯皱的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早已花白稀疏的胡子,干枯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浅的笑:“哦……原来是这样啊。”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街道尽头那片暖黄的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曦听:“其实我记起来一点了,那小丫头本来就是心善的,她要去守着天下,那咱们就等一等,也没关系。陛下迟早要来,她要是有空了,说不定也会绕过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的胡子,再揪两下玩呢。”
曦咬着唇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又很快扬起笑意,引着他往街边那处空着的小院子去:“您说得对,我给您安排了临街的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您没事就坐在门口等着,来人了一眼就能看见。我刚过来的时候,还看见蒙老将军在街口下棋呢,回头我叫他过来找您唠嗑。”
王翦慢悠悠跟着走,脚步虽缓,却一点都不慌,眼睛还时不时往街口瞟一瞟。风吹过街边的酒旗,飘来一阵淡淡的酒香气,跟他从前在咸阳城街边喝的那味一模一样。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全是释然:“好啊,等着就是了,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等哪天陛下来了,那小丫头说不定就跟着一起来了。咱们这太平天下,她该来看看的。”
日头慢慢斜下去,两个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依旧热热闹闹,什么都跟人间一模一样,连风里都带着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