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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号，早上七点半，开赛的前一天。
千亩水库的晨雾还没散透，太阳在东边山脊后面只露出半个。
杨启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一棵老樟树底下，手边握着那根神经钓竿，竿梢垂进水里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陈子露坐在旁边的野餐垫上，盘着腿，面前摆了一保温杯的热豆浆和一袋小笼包。
她咬着包子，含糊着说：“你说他们今天什么时候来？”
杨启眼睛盯着水面上的鱼漂，随口答：“快了，昨天打电话说八点。”
话音刚落，就传来汽车引擎声。
杨启扭头一看，两辆黑色的公务车一前一后拐过弯来，停在围栏门口。
车门打开，旅游局局长陈凌率先下车，副局罗升跟在后面。
紧接着是镇长上官阙，最后下来的是书记林墨江。
四个人凑齐，看刀杨启，于是往老樟树这边走过来。
陈子露赶紧把手里的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要站起来。
杨启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自己从折叠椅上起身，神经钓竿也没收，就让它搁在那儿。
拍了拍手，脸上挂着笑迎上去。
“陈局、罗局、上官镇长、林书记，”他挨个点头，“几位领导这么早，吃了没？”
陈凌摆摆手，笑道：
“吃了吃了，杨老板客气，今天来就是聊聊明天大赛的事儿，咱们把细节再过一遍。”
杨启往旁边一让，比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几位领导看看场地。”
四个人顺着岸边走，杨启跟在他们侧后方。
陈子露远远地站在樟树底下没跟过来，视线一直追着这边。
上官阙边走边指着岸边的钓位说：
“杨老板你看，我们打算把开赛仪式的主席台设在这个位置，背景板朝着水面，摄像机的机位放在对岸那个坡上，无人机从东侧起飞拍全景……”
杨启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中央一块宽敞的平台上，上官阙停下来，转身面对杨启：
“杨老板，明天的比赛涉及到现场秩序、参赛选手的安全、赛事流程的衔接。我们想跟你沟通一下比赛期间你需要配合的几个方面……”
“镇长。”
杨启打断他，“合同和免责任书写得很清楚，我只提供场地。赛事组织、安全保卫、参赛选手管理、现场秩序维护、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的善后处理等等，全部由主办方，也就是旅游局和镇政府，全权负责。”
“这些，我应该没责任了解吧！”
上官阙张了张嘴，罗升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陈凌的笑容纹丝不动。
林墨江站在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
“杨老板，”
陈凌往前一步，语气还是温和，“确实合同里是这么写，但实际执行过程中难免有些临时情况，咱们灵活处理嘛。比如明天选手的停车问题，你这边能不能协调一下村里的空地？”
杨启摇头，斩钉截铁：“我只提供场地。”
“那选手的午餐供应……”
“我只提供场地。”
“万一有人落水……”
…
“我只提供场地！”
杨启一字一顿重复，目光从陈凌脸上扫到上官阙，再到罗升，最后在林墨江，
“合同里写的所有条款，除了‘提供场地’这四个字，其余的免责声明和权责划分全部由主办方承担。几位领导要是觉得哪里不方便，现在取消比赛还来得及，我这儿没关系。”
这话说得，在场四个人都听得明白——想甩锅给杨启他？没门。
上官阙嘴角抽了抽，转头看罗升。罗升看陈凌，陈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林墨江开口。
“行。”
林墨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凌旁边，看着杨启：
“杨老板按合同办事，没问题。比赛的所有事项我们全包，不麻烦杨老板一分一毫。但有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明天你钓场的工人，包括你本人，不能干扰赛事流程。你的人在旁边看着就行。”
杨启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头：“林书记放心，我的人比赛期间全部休假，就我跟我媳妇两个人坐在超市门口。”
林墨江盯着他看了好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转身往围栏那边走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上官阙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启的肩膀：“行吧杨老板，那我们自己去布置了，你有事儿叫人传话。”
“辛苦几位领导。”
杨启冲着他们的背影说了句客气话。
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四个人开始打电话。
招呼着从货车上下来的工人开始搬材料、搭架子、铺红毯……
陈子露这时候端着豆浆小跑过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刚才那几句重复的，我在这边都听见，霸气啊，杨老板。”
杨启从她手里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这种比赛，我自认合同，不然斗不过这些老狐狸。”
陈子露笑了：“走，回去坐树下看戏。”
两人回到老樟树底下。
杨启把折叠椅重新摆好，神经钓竿从水里提起来换了团新饵又甩进去。
陈子露把野餐垫重新铺开，坐上去，腿伸直。
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摇着。
“你看他们，”
陈子露指着远处平台上那帮干活的工人，“红毯铺得还挺齐。”
杨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红毯从平台入口一直铺到岸边那个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大概三十几米的距离，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拿胶带固定边角。
背景板已经立起来了，蓝底的喷绘布上印着“首届西天镇千亩湖巨物钓鱼大赛”的烫金大字，旁边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横幅拉了一长条，从遮阳棚的支架上垂下来，
“欢迎各地钓友”几个字在晨风里微微鼓动着。
“明天这里要站多少人？”陈子露问。
“报名的上万多个，一天不可能全上，加上领导、媒体、工作人员，还有围观群众，”杨启算了算，“少说3千人吧。”
“3千，”
陈子露正经，“咱这水库以前最多也就八百个钓鱼佬同时在，就热闹得不行。”
“明天只会更热闹。”
杨启把钓竿架在膝盖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不过热闹归热闹，出了事不关我事。”
陈子露扭头看他：“真出了事你不管？”
杨启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角上扬：
“管肯定管，不然钓场脏了，臭了怎么办，不管如何合同和免责任书就是我的护身符，他们四条老狐狸加起来也绕不过去。”
陈子露笑出声来，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晚上吃什么？”
“你定。”杨启重新把目光投向水面。
远处平台上的施工还在继续，电钻的声音嗡嗡的，偶有人喊“往左往左”“胶带不够了再拿一卷来”。
红毯在晨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背景板的蓝底和金字在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拉着一条新的横幅往棚顶上挂，风一吹那红布哗啦啦翻卷起来。
上面写的字杨启隔得远看不太清，但大概能猜出来——“预祝首届钓鱼大赛圆满成功”之类的场面话。
太阳升高，雾气彻底散净。
千亩水库的水面亮堂起来，碧波万顷一眼望不到边。
杨启的神经钓竿在水里轻轻点着，鱼漂偶尔动一动，他也不急着提。
陈子露靠在树根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评论区看到的好玩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远远地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施工区域在自己家的地盘上铺展开来。
杨启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又放下来，落在陈子露肩头揽了揽：
“明天咱俩什么事都不要管，就坐在超市门口，带两把好椅子，带壶热茶，安安静静看他们折腾。”
“OK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