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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旧物(第1/2页)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沉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
送外卖半年,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律,七点醒,七点半上线,八点接第一单。即使现在不用送外卖了,这个节律也没有变。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和他出租屋的那只“乌龟“不一样。这里的天花板是纯白色的,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瑕疵。
他有点不习惯。
在出租屋住了两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看一眼那只“乌龟“,确认它还在,就像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没有了,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板上,不是冰凉的水泥地,是温暖的实木地板,光脚踩上去,触感细腻,带着一丝暖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花园,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坪上,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泳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白云。几个园丁正在远处修剪花草,剪刀的“咔嚓“声隐约传来。
空气很清新,带着花草的香气,和他出租屋窗外那股油烟味、垃圾桶味、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挺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了他的旧行李箱。
这个行李箱,是他全部的家当。
黑色的,二十四寸,牌子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国产品牌,是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张桂芳给他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用了五年,箱子的四个角都磨白了,拉杆有点松动,拉链也不太顺滑,每次拉都要用力拽一下。
但他一直没换。
不是买不起,他送外卖一个月就能买好几个新行李箱。是因为这个箱子跟着他太久了,从大学到毕业,从出租屋到陆家,它装过他所有的东西,也见证了他所有的日子。
有感情了。
虽然他不相信感情,但他相信“用顺手了的东西“。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
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两件灰色的T恤,一件黑色的卫衣,两条运动裤,一条牛仔裤,三双袜子,两条内裤。都是洗得发白的,有的领口松了,有的膝盖磨出了毛边,但都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下面是一摞书——《财务管理》《经济学原理》《房地产投资入门》《会计学基础》《货币银行学》。都是旧书,有的是从图书馆借的没还,有的是从二手书店淘的,最便宜的一本五块钱,最贵的一本二十块。书页都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但每一本都包了书皮,保护得很好。
书的旁边是一个旧手机——iPhone8,64G,是他大学毕业的时候用兼职的钱买的,二手的,花了八百块。用了两年,电池已经不行了,一天要充三次电,屏幕也有一道裂纹,但他一直没换。
不是买不起新手机,他送外卖一个月就能买最新款的iPhone。是因为这个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孤儿院的照片,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送外卖的接单记录,还有他写的一些随笔和日记。
这些东西,比手机本身值钱。
行李箱的最底层,是一个铁盒子。
长方形的,银色的,是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的。里面装着一些小东西,一张孤儿院的全家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一枚校徽,是他大学的,一张银行卡,是他的工资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张桂芳的笔迹,写着“小沉,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吃饭“。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一个旧行李箱,几件旧衣服,一摞旧书,一个旧手机,一个铁盒子。
加起来,不值两千块钱。
但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
陆沉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他不是在整理,是在确认。
确认这些东西还在,确认他还是他,确认他没有因为住进了别墅、穿上了名牌、吃上了山珍海味,就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是陆沉。
孤儿院长大的陆沉。
送外卖的陆沉。
一个除了这个旧行李箱,一无所有的陆沉。
现在他有了很多东西,别墅、名牌、手表、车子,还有一对“父母“和一群“家人“。但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就能收回去。
只有这个旧行李箱里的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陆沉把行李箱合上,放在了墙角。
然后他去洗漱。
八点半,苏婉清上来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一杯牛奶。她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笑着说:“小沉,起床了吗?妈给你送早餐来了。“
陆沉刚洗漱完,从卫生间里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他看到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把牙刷拿下来,说了一声:“妈,早。“
“早。“苏婉清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睡得好吗?这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陆沉说。
“那就好。“苏婉清笑了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旧行李箱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行李箱,黑色的,磨白了角,拉杆松动,拉链生锈。和这个房间里的一切,白色的家具、粉色的窗帘、进口的地毯、水晶的灯具,格格不入,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异类。
苏婉清伸出手,摸了摸行李箱的表面。
粗糙,冰凉,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眶红了。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你从孤儿院带来的?“
“嗯。“陆沉说。
“里面……“苏婉清抬起头,看着陆沉,“里面装的什么?“
“衣服,书,还有手机。“陆沉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那个行李箱哭的。
是因为她想到了,这个行李箱,就是她儿子的全部家当。二十三年,他从三岁到二十三岁,所有的东西,就装在这么一个破旧的、一百二十块钱的行李箱里。
而她呢?
她的衣帽间,比这个房间还大,里面挂满了名牌衣服和包包,每一件都比这个行李箱贵。她的首饰盒里,随便一条项链都够这个行李箱买一百个。
她的儿子,在她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的时候,就靠着这么一个旧行李箱,过了二十三年。
“小沉……“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就只有这些东西?“
“嗯。“陆沉说,“够了。“
“够了?“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怎么够?你看看你,衣服就这么几件,还都是旧的。手机也旧成这样了,屏幕都裂了。你……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啊?“
“就那么过的。“陆沉说,“孤儿院有衣服穿,有饭吃,有书读。上了大学之后,我自己打工赚钱,也够花。“
“够花?“苏婉清哭得更凶了,“你管这叫够花?小沉,你别安慰妈了,妈知道,你受苦了。都是妈不好,都是妈没有照顾好你……“
“妈,您别哭了。“陆沉走过去,递了一张纸巾给她,“我真的没受苦。孤儿院的张院长对我很好,同学们也对我很好。我这二十年,过得挺好的。“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他觉得挺好的。
虽然没有父母,虽然没有钱,虽然住过八人间的上下铺,虽然吃过一个月的泡面,虽然在暴雨天摔过跤、被客户骂过、赔过钱。但他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因为他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很好。
他考上了985,毕业了,找到了工作(虽然是送外卖),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孤儿院寄钱。
这就够了。
但苏婉清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陆沉说的“挺好的“,就是“受了很多苦但不想让我担心所以说挺好的“。
她哭得更凶了。
“不行。“她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语气很坚定,“这怎么行?你现在是陆家的孩子了,不能再用这些旧东西了。妈给你买新的,全都买新的。衣服、鞋子、手机、电脑,全都买最好的。“
“不用。“陆沉说,“还能用。“
“还能用?“苏婉清看着那个旧行李箱,又看了看陆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泪又涌了上来,“这都旧成什么样了?小沉,你听妈的,妈不是要给你乱花钱,妈是……妈是想补偿你。妈欠你的,太多了。“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随便您吧。“
不是他想要新东西。
是他知道,拒绝一个心怀愧疚的母亲的“补偿“,会让她更难受。而更难受的母亲,会做出更极端的补偿行为。
与其让她在愧疚中煎熬,不如让她“补偿“个够。
补偿完了,她心里舒服了,他也拿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双赢。
苏婉清听到这句话,破涕为笑:“好,好,妈这就去安排。你先吃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能为儿子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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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第三波愧疚值,到账。
而且,这一波,是实物。
苏婉清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上下来了四个人,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是某奢侈品品牌的VIP客户经理,两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是专业的形象顾问。他们手里提着十几个购物袋,每个袋子上都印着醒目的品牌logo——Gucci、Burberry、LV、Prada、Hermès……
苏婉清亲自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了陆沉的房间。
“小沉,你看看。“苏婉清指着那些购物袋,眼睛亮亮的,“妈给你买的,都是最新款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陆沉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十几个购物袋,面无表情。
他知道会有很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妈,太多了。“他说。
“不多不多。“苏婉清摆摆手,“这才多少?你先穿着,不够妈再给你买。来,试试这件。“
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风衣,是Burberry的经典款,递给陆沉:“这件你穿肯定好看,来,穿上试试。“
陆沉接过来,穿上。
尺码刚好,不大不小。面料很舒服,是那种高级的嘎巴甸棉,挺括但不僵硬。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裤子,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了。
有了点……豪门公子的味道。
“好看!“苏婉清拍着手,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就说这件适合你!来,再试试这件。“
她又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Armani的,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换上。
尺码也刚好。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几分,也精致了几分。
“太好看了!“苏婉清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那两个形象顾问也在旁边恭维:“陆先生身材好,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件西装是我们今年的限量款,全亚洲只有十件,陆先生穿上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陆沉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他一件一件地试,风衣、西装、夹克、卫衣、T恤、衬衫、裤子、鞋子……每一件都尺码刚好,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试完之后,苏婉清让佣人把这些衣服都挂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在房间的旁边,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大概有十五平米,比他出租屋的整个房间都大。里面有一整面墙的衣柜,还有一个岛台,上面放着手表、皮带、钱包等配饰。
苏婉清买的那些衣服,挂进去之后,只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二是空的。
“以后慢慢填。“苏婉清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以后慢慢吃饭“一样。
陆沉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些衣服。
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看吊牌。
Burberry风衣,售价一万八。
Armani西装,售价两万六。
Gucci夹克,售价两万二。
LV卫衣,售价一万五。
Prada衬衫,售价八千。
Hermès皮带,售价六千。
……
他一件一件地在心里换算。
这件一万八,够他送三个月外卖。
这件两万六,够他送四个半月外卖。
这件两万二,够他送将近四个月外卖。
……
他算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总数,这些衣服、鞋子、配饰,加起来,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
他送外卖,一个月存五千,需要存一百个月,八年零四个月。
从他十五岁开始送外卖,当然他十五岁的时候不能送外卖,送到二十三岁,刚好能存够这些衣服的钱。
陆沉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不是羡慕,是惊叹。
惊叹于钱的力量,也惊叹于“愧疚“的力量。
一个母亲的愧疚,值五十万。
而且,这只是开始。
陆沉看着那些衣服,面无表情。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挺好。
这些衣服,他不会全穿。
他会挑几件低调的、不显眼的穿,比如那件黑色的Burberry风衣,比如那件深灰色的Armani西装。这些衣服,看起来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格。
剩下的那些,太显眼的、太花哨的、logo太大的,他不会穿。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没必要。
他不需要用logo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而且,那些不穿的衣服,可以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处理“。
比如,周胖子生日的时候,送他一件。比如,孤儿院的孩子考上大学的时候,送他们几件。比如,以后“搬家“或者“装修“的时候,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五十万的衣服,打个五折,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够他在大学附近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陆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委屈。
一点都不委屈。
他只是在想,这些衣服,挂咸鱼,能卖多少钱。
楼下,客厅里。
陆明轩坐在沙发上,看着二楼的方向,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看到了那辆商务车,看到了那四个提着十几个购物袋的人,也看到了苏婉清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他知道,苏婉清给陆沉买了很多衣服。
很多很多。
多到,比他这一年买的衣服加起来都多。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拿起手机,开始刷朋友圈,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三姐陆明曦从楼上下来,看到他,走过来坐下:“明轩,你哥他……他有新衣服了?“
“嗯。“陆明轩头也不抬,“妈给他买的。“
“买了多少?“陆明曦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不知道。“陆明轩说,“反正挺多的。“
陆明曦沉默了。
她看着二楼的方向,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是最受宠的。爸妈疼她,姐姐们让着她,明轩也顺着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但现在,陆沉回来了。
爸妈的注意力,全在陆沉身上。
给他买衣服,给他买手表,给他买车子,给他买房子。
而她呢?
她还是那个她,没有变。
但她在家里的位置,好像变了。
陆明曦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陆明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他知道,三姐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很好。
他需要盟友。
而三姐,是最好的盟友,她天真,容易被影响,而且对陆沉有天然的敌意。
陆明轩放下手机,笑了笑,对陆明曦说:“三姐,别想了。哥哥刚回来,妈对他好点也是应该的。我们做弟弟妹妹的,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陆明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那丝羡慕和嫉妒,更浓了。
陆明轩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二楼,衣帽间里。
陆沉站在那些衣服中间,面无表情。
他能感觉到,楼下有两道目光,正穿过楼板,落在他身上。
一道是羡慕的,一道是算计的。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
陆沉在心里笑了一下。
演吧,尽情演。
你们演得越投入,我拿到的就越多。
他转身,走出衣帽间,回到房间里。
书桌上,那个旧行李箱还放在墙角,和满屋子的名牌格格不入。
但陆沉没有把它收起来。
他让它就那样放着。
因为他知道,每次苏婉清看到这个行李箱,愧疚值就会涨一点。
每次涨一点,他就能多拿一点。
这个旧行李箱,不是行李。
是他的“愧疚值发生器“。
陆沉走到墙角,拍了拍那个旧行李箱,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本《房地产投资入门》。
窗外,阳光正好。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