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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三宅这番话不是在画饼，陆军的《武官进级条例》里的确有规定，佐官晋升将官需具备跨军种协调或联合作战的经验。
藤原纪言的履历表上，这一栏目前是空的。
他升中佐靠的是停年期满和政绩积累，全部是陆军体系内部的事，再往上走，这些就不够用了。
尤其是当今的魔都里，租界、宪兵、海军、特高、梅机关、76号全搅在一起，没有跨军种协调能力，根本不可能当大佐。
藤原纪言不是一定需要海军，但他需要陆军给不了的东西。
但三宅也要对等的东西，航线数据是海军的内部资料，拿出来给陆军情报课共享，三宅在海军特务部内部也需要一个说法。
如果藤原纪言什么都不回馈，三宅没法跟上级交代，他把数据送出去了，换回来的只是联合巡查框架里本来就该有的例行协作，这个交易在海军特务部内部通不过。
“海军拿出这么多，要换什么？”
三宅笑了一声，把那份机密文件重新折好，放在档案夹旁边。
“我上次提过的，码头物资管制的定期通报。
陆军每周更新一次码头调度表，海军只能在正式渠道里拿到过期的。
正式渠道的流程藤原中佐比我清楚，我走流程去档案室调出来已经是几天前的东西。
码头上的泊位空了一天，到海军手里的时候船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需要藤原中佐在联合巡查的框架内，把调度表在发到后勤课的同时抄送海军一份。
抄送栏里多一行的事而已，对藤原中佐来说，只是在公文上多写一个收件人。
对我来说，我们物资的船不用在码头上漂着等泊位了。”
周纪言没有一口答应，如果调度表的抄送范围被海军拿去添油加醋发散思维，变成“陆军码头调度数据对海军全面开放”，那他在梅机关就坐不住了。
“码头调度表上不是所有信息都能抄送，军械和燃料不在共享范围。”
“这个自然。”三宅准备充分，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列了五个泊位的编号和对应的物资类别：橡胶、棉纱、粮油、机械零件、医疗用品。
每个泊位编号后面都附了对应的仓库位置和物资吞吐量的大致范围，数据很详细，显然是在拟定之前就已经做过一轮筛选。
“海军只关心和南洋物资转运有关的泊位，军械和燃料归陆军军需课管，海军不碰。
藤原中佐如果觉得这五个泊位的范围还需要收窄，现在就可以划掉。”
周纪言扫了一遍那张纸。三宅的这个清单真是挨着陆军的底线，知道哪些泊位是情报课可以松手的，哪些是碰都不能碰的。
“范围没什么问题。”周纪言把那张纸放回桌上，“联合巡查的结果汇总由情报课做，抄送海军的内容只限民用物资部分。
调度表的抄送范围也限在这五个泊位，超出范围的单独走正式调阅流程。”
“当然可以。”三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藤原中佐还需要什么？”
周纪言夹了一颗盐烤银杏放进嘴里，焦香里带着一点微苦。
“还有一条。联合巡查的结果由情报课统一归档，巡查过程中产生的现场记录、物资核对清单、泊位调度数据，原件都存在情报课。
海军需要的部分从情报课出，不经过特高课。”
三宅对此有些心理准备，他知道藤原纪言肯定也要给他的弟弟藤原澈讨点好处。
不经过特高课，也就是说现场执行的是藤原澈，但执行产生的书面记录不留在特高课，全部收到情报课手里。
这样一来，藤原澈在联合巡查中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在特高课留下档案。
将来有人想翻旧账查藤原澈，翻不到任何联合巡查的原始记录。
这个条件对海军没有任何损害，数据在情报课出还是在特高课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但对藤原澈来说，档案不在特高课，就是安全。
“可以。”三宅端起酒杯，杯沿在吊灯光下反了一丝微光，“那这次，算是谈成了。”
周纪言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清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反射出一点灯光。
饭后三宅先走，他把档案夹夹在腋下，弯腰坐进后座时军帽在车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帽檐。
黑色轿车拐出宏口街角，尾灯在暮色里暗了一下，被下一辆驶过的电车遮住了。
周纪言站在料理店门口，夜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路边一个卖炒栗子的摊主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他用铁铲把剩下的栗子壳从铁锅里铲出来倒进竹筐里，铁铲刮过锅底发出粗糙的金属摩擦声。
他把刚才那场饭局上的交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宅拿走的东西在陆军后勤课眼里或许会被视为海军渗透的信号，但信号被限定在五个泊位和民用物资里。
大井如果问起来，他也可以逐条解释：联合巡查是正常跨部门协作，调度表抄送是联合巡查框架内的信息共享，范围限定在民用物资，不涉及军械燃料。
三宅这个人的确很会揣摩人心，藤原纪言不缺钱，不缺权，不缺靠山，他在陆军体系里的短板是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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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周二，联合巡查的正式通知下到了特高课。
坂本把藤原澈叫到办公室，把那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通知上盖着梅机关情报课和海军特务部两个章，正文写的是联合巡查的范围、频次和人员配置。
陆军方面由特高课派人负责现场执行，具体人选由坂本副课长指定。
“你来带队。”坂本靠在椅背上，“海军那边三宅少佐会和你对接，每月两次，第一次定在下周三。
巡查范围是码头西侧五个泊位，物资类别限定在民用物资。”
藤原澈接过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坂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夹，推到藤原澈面前。
档案夹的封皮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联合巡查——码头物资管制】，“这是情报课转过来的联合巡查框架文件，里面有具体的巡查流程和物资核对清单。
你这两天熟悉一下，下周三直接用。”
藤原澈翻开档案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文件。物资核对清单上列了五个泊位的编号和对应的物资类，每个泊位后面都附了对应的仓库位置。
他逐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巡查记录的归档说明，写的是“巡查过程中产生的现场记录、物资核对清单、泊位调度数据，原件统一归档于梅机关情报课”。
原件归档在情报课，也就是说野中的登记册上不会有联合巡查的字样，将来任何人想查他的巡查记录，都要到情报课去调档，而情报课归哥哥管。
他把档案夹合上，站起来鞠了一躬：“明白了，下周三之前我把流程熟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