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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停在宋府门口。
尚未踏入门内,就听见里头传出觥筹交错之声。
门口的管事娘子迎上来,恭敬地领着她们往里走。
她边走边回头,目光落在那抹娇俏的人身上,嘴角带着笑。
“姒小姐可算来了,我家清漪小姐念叨您一上午了。”
姒嫣弯了弯唇角,客气地应了一声。
果然刚进入女席,一道绯红身影疾步走过来。
“嫣儿,你可算来了!”
宋清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你身体好些了吗?我递了几次帖子,都见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姒母朝着女儿眨了眨眼,示意她按照自己嘱咐过的回话。
见她轻微点头后,才跟着管事娘子去拜见老夫人,将寿礼呈上去。
姒嫣转头对上宋清漪关切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就是那几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我娘才拦着的。”
“那就好。”宋清漪终于松了口气,挽着她往席上走。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员。
女席里的官家小姐,有不少曾在赏花宴或者诗会见过。
姒嫣记得她们的脸,也记得她们曾经看她的眼神。
毕竟她每回都是被打趣的对象。
而如今,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全变了味道。
有忌惮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没人再敢取笑一句。
以往她们取笑的破旧衣装,如今却穿得比公主都还要好。
有人取笑她过的才情,却得到过陛下的夸赞。
就连用来取笑的阉人未婚夫,现在也已变成御前得脸的秉笔。
本该掌印管理的东厂,昨日陛下都下旨让他来管了。
现在谁还敢乱嚼江佑泽的舌根,那就是不要命了。
姒嫣被拉到接近主位的位置坐下,是席上极体面的地方。
宋清漪给她倒了杯茶,眼底带着歉意,压低了声音。
“你先在这里坐,我去接待其他客人。”
距离开席还尚有一段时间,还有不少宾客没来。
她是宋府的嫡大小姐,理应随主母迎接来贺寿的命妇闺秀。
姒嫣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只管去忙,不必理会自己。
目送她提着裙摆往廊下走去,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扫过四周,寻到她娘的位置,才收回目光。
刚放下茶杯,一位妇人便走了过来,笑着唤她的名字。
姒嫣赶紧起身行礼,弯起眉眼看向她。
“见过萧夫人,您身子可好些了?”
萧夫人嘴角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怜惜。
“难为你记挂,已经好全了。”
她慈爱的目光落在姒嫣脸上,里头涌起几分担忧。
“你娘前几日来看我时,说你也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姒嫣笑着点了点头,将方才回宋清漪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就好,我家恒儿他......”
话说到一半,萧夫人顿了顿改口,“我都担心坏了。”
姒夫人说要上门拜访那天。
自家儿子因她病情而紧皱的眉头,难得松开了些。
他坐在厅里,手里拿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当门房说姒府的马车到来时,眉头隐约带上了一抹喜色。
可当他把人迎进门后,那抹喜色就散去了。
在听闻姒小姐也病了之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可她这个当娘,又怎会看不出,怕是心里担忧坏了。
但他却不能问。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一个外男,他拿什么去问。
他若多问一句,就是逾矩,就是失礼,就是坏了人家的名声。
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知道进退。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心疼。
明白人最苦,因为他们连难过都得按着规矩来。
所以她替儿子问了几遍,确定姒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自己听完松了口气,转头却发现自家儿子并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这才发觉。
儿子对那姒小姐的感情,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
深到连她这个当娘的都探不到底。
今日自家儿子也来了,若是见到她,悬着的心也会放下吧。
萧夫人看向男宾席位,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萧恒望着那抹粉白衫倩影,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
有欢喜,有疼惜、有贪恋,有说不出口的痴想。
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落寞地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睫时,嘴角那点弧度也收了回去。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与满席的热闹格格不入。
萧夫人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眼前,面上依旧笑着。
“你坐着,我去跟你娘说说话。”
儿子不愿去争,她这当娘的却想努力一把。
哪怕只是去姒夫人面前提一句,让她们知道萧家有这份心。
成不成的另说。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儿子一个人在那儿熬。
姒嫣乖巧地应了声,行了个半礼,目送她走远。
她把头转向男宾席那边,在人群里找她爹。
目光扫过那抹月白色身影时,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她爹坐在席间中游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同僚说着话。
姒嫣收回目光,刚打算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姒小姐。”
转头看过去,来人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眉间尽是高傲之色。
她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想起这是裕安侯府的二夫人。
姓崔,跟赵怀宁她娘是姊妹。
“见过崔夫人。”她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崔夫人没急着应声,刻薄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地扫。
她在心里冷笑,原来就是这个女子,把宁儿害得那样。
她阿姐如今日日以泪洗面,后悔不该送女儿入宫伴读。
甚至把眼睛都哭坏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崔夫人越想心里火气越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慢悠悠开口。
“姒小姐果然才貌出众,本夫人见了,真是心生欢喜。”
她没有放低声音,那言不由衷的夸赞,吸引了不少女眷的注意。
有人转过头来看,有人放下茶盏竖起耳朵。
姒母虽然隔得有点远,什么都听不见。
但因着萧夫人过来,跟她谈起了女儿的事。
所以她存了份心,目光时不时往女儿那边扫。
见那周围的目光都看着女儿,她蹙起了眉头,将茶盏放下。
跟萧夫人说了声“失陪”后,便起身往这边走来。
尚未走近,声先入耳。
“我家大儿品行尚可,与姒小姐堪比良配,不知可愿——”
崔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眼底漫着侯府主母的倨傲。
“入府为妾。”
这如同施舍般的语气,令周围的女眷安静了一瞬。
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
谁不知道崔夫人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呢?
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府里打骂下人,在外头惹是生非。
胸中无半点墨水,去年春闱落了榜,今年又托病没下场。
成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偏还自以为风流,见着有几分颜色的姑娘就往上凑。
若不是仗着裕安侯府的势,这样的人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可偏偏崔夫人还端着架子,真当自家儿子是个香饽饽。
如今当众给儿子说亲,还只给个妾位,摆明了是羞辱人。
姒家虽比不上侯府,可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就连陛下都曾夸赞过的人,哪里就至于给人做妾了?
这崔夫人偏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姒母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女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谢崔夫人抬爱。”
尽管对面站着的是侯府夫人,她语气里也没带半分怯。
“只是我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尽孝,成亲的事不急。”
想到眼前这人竟如此羞辱女儿,她面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崔夫人若是真疼儿子,不如先给他寻个正经差事。”
“堂堂侯府公子,总不能一辈子靠祖上荫封过日子。”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急忙轻咳着掩饰。
崔夫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边的动静终究是传到了男宾席那边。
最先过来的人,正是崔夫人口中那个“品行尚可”的大儿子,周彦宗。
早在来宴会之前,他娘就跟她说过,要给他纳个妾。
他当时正歪在榻上逗鸟,闻言只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纳就纳呗。
他后院里的女人还少吗?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他娘却说,这回这个不一样。
所以他娘找上姒嫣时,他的目光就全程盯着。
原以为那家人会感恩戴德。
尚书府的嫡女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个文官家的女儿。
他裕安侯府是世袭的爵位,他爹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娘亲自去说亲,却不曾想被当众下了面子。
看见他娘的脸挂不住,心里那点闲散就变成了火。
他满身酒气地走到跟前,眯起眼睛扫了眼那女子的身材。
不错!
格外有姿色!
他要了!
他周彦宗看上的,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哼!”他轻哼出声,往前凑了半步,酒气直往人脸上扑。
“我娘能看上你女儿,是你们姒家的福气,别给脸不要!”
他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拿眼角扫着面前的母女。
“不然以为跟阉人订过亲的女人,还会找到好人家吗?”
这下两边席位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拿帕子掩住嘴,有人则看好戏。
这周彦宗真是个混不吝的,喝了酒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姒嫣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话她三年里听过很多遍,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时的她不知道江佑泽在宫里过得如何,只能咬着牙咽下这份委屈。
可现在知道他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
就听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好。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她娘却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
姒母望着那张满是酒气的脸,又扫了眼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议论的细碎声响萦绕耳畔,处处都是窥探与打量。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万不能让女儿开口半句。
女儿如今的身份是公主伴读,而佑泽是御前秉笔。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若此刻出面维护,等不日进宫后,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满堂的人里,有多少是盼着江佑泽倒的。
有多少是等着揪他错处的,她数都数不过来。
女儿这一开口,就是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人家手里。
但凡被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两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完了,他也完了。
姒母吐出口浊气,嘴唇刚张开,一道宽厚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裕安侯就是这样教导子女的吗?”
姒令山将妻女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扫向面前的人。
“当众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就是侯府的教养?”
周彦宗被他身上的官威慑得后退半步。
但见到他爹从男宾席走过来,胆子又壮了几分,脊背立刻挺直。
他爹来了,他怕什么?
他梗着脖子嗤笑,依旧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姒令山面色冷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口出秽言辱及内侍,可知御前红人,代表的是皇家颜面?”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周彦宗的脸唰地白了。
他再混,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有多重。
骂江佑泽是阉人不要紧,传出去顶多说他嘴欠。
可辱及皇家,那可是大罪。
御前近侍,天子家奴。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骂江佑泽,就是骂皇帝的眼珠子。
他爹裕安侯再大的本事,也扛不住这种罪名。
“我、我没那个意思——”
周彦宗往后退了一步,酒醒了大半,额头上冒出细汗。
周崇年也意识到不妥,脸上堆着笑,朝姒令山拱了拱手。
“姒尚书息怒,犬子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莫要当真。”
他转头朝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半是训斥半是回护。
“还不快给姒尚书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