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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带着婢女消失于视线。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汽,扑在脸上,叫他微微眯起了眼。
船夫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修竹的脸,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么?”
顾清湛缓缓放下箫管,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答,只是又站了一会儿。
而后慢慢坐回舱中,将箫搁在膝上,低头看着。
“回吧。”
他说。
修竹应了一声,更奋力往岸边摇桨。停靠在不远处,顾清湛将箫别在腰间,踏着石阶上了岸。
岸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落雁在辕上等着,见两人来了,不动声色地掀开彻帘。
上了车,帘子一放,便将满河的月色与箫声都隔在了外头,再也亏视不得。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夜深了,街市上人已散尽,只剩几盏未灭的灯笼在檐下晃着。
路过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挑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锅里腾起热气,在灯下散成一团白雾。
这会是四年前的冬天,她带他去过的那个小摊么?
当时那馄饨摊子就这么小,只有两张矮桌,油渍渍的,她那样娇气的人物,竟也不嫌,坐下来就喊。
“两碗,多搁虾皮紫菜!”
他那时还端着皇子的架子,皱着眉不肯动筷。
岑再华便把他的碗往自己面前扒拉:“真不吃么?真不吃就两碗都是我的了。”
记忆里的小摊在白雾里愈发模糊,他难以确认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
如今,她还会兴冲冲来占一矮桌么?她会只要一碗,还是干脆直接给自己点两碗?
马车不容他再多辨认,辘辘往前驶去。
过了一座小桥,岸边有人家院墙上趴着枯了的藤萝,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依稀记得,岑再华曾亲自侍弄过一株藤萝。
拾墨斋的铺子后头辟了方寸地,摆几只瓦盆,种些不值钱的草花。
她说她的紫藤是从花市上花二十文淘来的,卖花的说养得好能开花,一串一串的,紫得发亮。
“我天天浇水,”她说这话时正蹲在盆边,拿小棍子拨弄土,“怎么叶子长了不少,花一朵没见着?”
他坐在廊下看她,看她挽着袖子、沾了满手泥的样子,觉得好笑:“你浇太多水了,根都沤烂了,还开什么花?”
她便回头瞪他:“你懂什么?你又没养过。”
又叹气:“我每次来,见你不在,觉得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便顺手把它给浇了。”
后来那盆紫藤到底还是死了。
她蹲在枯了的藤边,拿小棍子拨着干卷的叶片,闷闷地说:“我对不起它,不该把它买回来的。”
“养花就该把它养好,否则就不该养它。”
他当时没接话,只觉得她蹲在那里的样子有些可怜。
如今那院墙上的枯藤,和当年她盆里那株,竟是一个模样,光秃秃的,枝干虬着,可怜又萧索。
被养凋谢了的花果真只有那一株紫藤么?
原来一个人的生活能在偌大的京城里留下如此多的痕迹。
甚至仅仅是不到一年间、细究见面次数并不算多的两人,也能让京城里充斥起过去的影子。
这一路实在太长太慢,以至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顾清湛已忘记过去了多久。
修竹先跳下车,掀开彻帘,伸手要扶他。
顾清湛没有搭他的手,自己下车,抬步上了石阶。
宫门在夜色里沉默地敞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道深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进了这道宫门,那些与她有关的、鲜活的、恍如隔世的物事,便要被尽数隔绝在外了。
他脚步沉沉地走进宫门,两排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孤零零的一道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宫墙深处。
第62章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