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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的茶汤冒着热气。
文圣提起紫砂壶,将暗红色的茶水注入粗陶茶盏,声音平缓,把三年前那场关乎大昭的惨烈战事,一桩桩一件件翻了出来。
刘誉以凡人之躯,强行勾连狼居胥山的山水气运,将自己的神魂与北戎龙脉死死锁在了一起。
他挽救了燕云倾覆的战局。
代价是刘誉自身合道狼居胥山。
“轰的一声,天地规矩成了。”
文圣放下茶壶,干瘦的手掌搭在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都是我没用。”
“我这个做师兄的活了几百年,到头来,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师弟去合道。”
“是我无能了。”
墨竹两只手捧着茶盏。
白瓷茶盏有些烫手,热气熏在她的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她没有在意文圣那些自责的话。
伤感救不了人,掉眼泪也换不回九爷。
她现在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得把人带回来。
墨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文圣,开口问道:
“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燕王从狼居胥山上救出来?”
文圣迎着墨竹的目光。
眼前的姑娘刚入文道七境,体内文气还没彻底平复,可眼神里的倔强,跟当年那个混账小师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文圣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
“理论上来说,小师弟是合道狼居胥山。”
“他的神魂已经成了北境地脉的阵眼。”
“只要他的大道不灭,他此生都回不来。”
“狼居胥山是北戎圣山,它的道,怎么灭?”
墨竹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在手背上,她却连擦都没擦。
她抓住了文圣话里的那两个字。
“前辈,您说的是理论上。”
墨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得吓人,急切地开口:
“所以燕王还是能够回来的,对不对?”
“只要不是绝路,就一定有缝隙。”
“还请前辈告诉我!”
“需要我做什么?
杀人,破境,还是去填那个海眼?”
“哪怕拿我的命去换,我都去!”
她盘算着自己这条命,文道七境是九爷给的,她随时可以全部还给天地。
只要能换刘誉下山。
文圣看着她这副不顾一切的架势,眼神变了变,最后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他抬手按住墨竹的肩膀,阻断了她体内躁动的文气。
“这其中的因果太大,牵扯到两朝气运与天地大势,我若直接告诉你,只会引来天道反噬,反而彻底断了小师弟的生机。”
文圣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姑娘,下山去吧。”
“离开玉皇山,出稷下学宫。”
“你切记四个字。”
墨竹立刻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屏住呼吸等着文圣开口。
文圣转头看向北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改天换地!”
四个字像四声闷雷,在草庐前炸开。
文圣收回目光,看着墨竹:
“去燕云吧。”
“那是小师弟起家的地方,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在那里,你或许会有些眉目。”
说完这几句话,文圣不再停留,他放下茶杯,双手拢入袖中,转身朝着竹林后方的草庐深处走去。
脚步不快,身形却眨眼间隐没在云雾之间。
独留墨竹一人站在石桌旁。
“改天换地?!”
墨竹低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改天换地是什么意思?
是指推翻大昭这片天,还是指重塑人间的规矩?
文圣走得太干脆,显然是故意避开她,断了她继续追问的可能。
多问无益。
既然老圣人说了燕云有眉目,那就去燕云!
墨竹伸手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几张宣纸。
纸张硬邦邦的,顶着心口,让她整个人迅速冷静了下来。
九爷当年把燕王府交给了王妃,把整个北境经营得铁板一块。
自己昏睡了整整三年,外头到底成了什么样,燕云现在是谁在当家,九爷留下的那些旧部还在不在,她全不知道。
得先去燕州城。
只有见到燕王府的人,才能弄清楚九爷留下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墨竹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快步走出了竹林。
文道七境的气息在脚下流转,她顺着学宫的山道一路疾行,直奔山门而去。
九爷,等我。
……
大昭北境,燕云十六州。
燕州城。
初秋的北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但宽阔的青石长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叫卖炊饼和羊汤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南来北往的商队排着长队进出城门,城墙上巡逻的守军甲胄齐整,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这三年来,整个大昭天下都乱成了一锅粥,唯独燕云十六州稳如泰山。
当年一战,燕王刘誉合道狼居胥山,留下了一个偌大的摊子。
王府没有倒下。
燕王妃苏晏当机立断,直接代行燕王之职责。
一介女流之辈,扛下了北境半壁江山。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诸葛亮、贾诩、庞统等顶尖谋士的全力辅佐。
诸葛亮主政,兴修水利,屯田开荒,制定了极其严苛却又赏罚分明的法度,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将燕云被战火摧残的民生经济彻底恢复了过来。
贾诩统领暗桩谍网,将南边朝廷安插进来的眼线连根拔起,顺带着清理了境内的豪强世家,把所有资源收归王府。
庞统则奔走在军营与草场之间,负责军备操练与粮草调度。
不仅如此,由于中原腹地匪患横行,燕云推出了一道“授田令”,吸引了数十万逃难的流民出关。
大批青壮的涌入,让原本空旷的燕云十六州得到了人口补充。
顺带着,原本折损严重的燕军也彻底满员,兵力甚至比三年前还要庞大雄厚。
三年时间,燕云不仅彻底回到了正轨上,甚至比刘誉在位时更加繁华富庶。
私底下,甚至有民间酒馆在偷偷传唱,称燕王妃苏晏为“北境贤妃”。
此时,燕王府后院。
这里是一座幽静的跨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秋菊。
院子中央,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娃正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地跑着,手里抓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男娃约莫三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出几分刘誉当年的凌厉轮廓。
正是燕王府的世子,刘高炽。
“世子殿下,您慢着点跑,仔细摔着!”
秋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跟在刘高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时刻虚张着,生怕这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院子一侧的海棠树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桌。
苏晏坐在石凳上,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锦缎披风。
她的身形比三年前清瘦了些,原本温婉娇柔的脸庞上多了一层抹不掉的坚毅。
石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公文。
有诸葛亮送来的秋粮入库账册,有军器局呈递的新式连弩铸造进度,还有庞统从上发回来的边防布防图。
苏晏手里握着朱砂笔,逐字逐句批阅着。
每一道政令发下去,都关乎数万人的生计,她不敢有半点懈怠。
这是刘誉用命换来的家底,她得替他守好。
不仅要守好,还得给跑在院子里的那个小家伙留一个干干净净、没人敢欺负的燕云。
“娘亲!”
刘高炽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小胖手一把抱住苏晏的膝盖,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把手里的木老虎举得高高的。
“看!大老虎!”
苏晏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儿子,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抬手抹掉小家伙额头上的细汗。
“炽儿听话,去跟秋香玩,娘亲把这几份折子看完了再陪你。”
“不嘛,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看老虎?”
小家伙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站在后面的秋香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赶紧上前想把刘高炽抱走。
整个王府上下,谁都知道燕王合道狼居胥山,谁也不敢在王妃面前提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苏晏身子僵了僵。
她的手停在刘高炽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快了。”
“等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爹爹就回来了。”
刘高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抓着木老虎转身又朝着秋香跑了过去。
苏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公文上。
她眼底没有泪光,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外人都以为她撑不住,朝廷那些老狐狸都在等着看燕王府孤儿寡母的笑话。
可她不仅撑住了,还把这十六州打理得风雨不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名身穿黑甲的亲兵统领快步跨进院门,身上的铁甲叶子哗啦作响。
他走到石桌前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封盖着猩红火漆的密信,沉声行礼:
“启禀王妃殿下!”
“宫中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