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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胜把合同草案往桌上一放,第一句话就让黄启顺皱起了眉。
“六套改进样件,全部委托你们做,技术费用和加工费用合起来,我们希望控制在一千二百块以内。”
黄启顺端着茶缸,差点把水洒到裤子上。
“韩厂长,您这不是让我们白干吗?”
韩德胜倒也不生气。
“黄科长,您先别急。我们厂自己能承担一部分普通加工,主要是希望你们负责总体方案和关键技术问题。”
“那也得把账算清楚。”
“所以今天才请大家坐下来谈。”
周卫东一直没说话。
他把合同草案翻到第二页,发现其中列了样件数量、加工项目、技术要求和验收安排,却有几处写得很笼统。
尤其最后一条。
“试制过程中形成的相关技术成果,由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统一使用。”
周卫东看了好一会儿,拿铅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道线。
“韩厂长,这一条得改。”
韩德胜一愣。
“为什么?”
“我们现在做的是技术协作,不是单独把一套成熟产品卖给你们。原有技术资料、合作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成果,以及今后各自独立研究的内容,需要分清楚。”
韩德胜想了想。
“你担心我们以后不让青山县用这些技术?”
“不是担心,是合同里得写明白。”
周卫东笑了笑。
“您这边也一样。假如清河县自己已有的运输结构经过完善,我们也不能回去就说是青山县独立设计的。”
方启航在旁边点头。
“对,双方原有技术资料和合作形成的成果应当有明确的使用安排。”
韩德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周同志,你这年纪不大,倒挺懂得保护自己。”
“以前吃过亏。”
“怎么吃的?”
“有人拿着我们已经淘汰的试制零件,拼成新机器往外卖。”
韩德胜一愣。
“还有这种事?”
“有。”
黄启顺在旁边冷笑一声。
“何止!那帮人连我们技术人员的名字都敢乱用。”
韩德胜听完,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文件和权限。
“行,这一条可以重新讨论。”
不过谈到费用时,双方又争了起来。
清河县希望把费用压低。
黄启顺却坚持必须保障必要的试验和检验投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上午争到中午,谁也不肯退。
最后连韩德胜都乐了。
“黄科长,您是不是不管什么生意,都准备先把钱算到最后一分钱?”
黄启顺一点不脸红。
“韩厂长,您要真把试验交给我们做,我肯定得把经费算清楚。今天为了省几十块,后面返工多花几百,那才叫不会过日子。”
周卫东把两份费用表放到一起。
“韩厂长,我看咱们得换个谈法。”
“怎么换?”
“先把第一阶段到底做什么讲清楚。”
周卫东拿笔在纸上分了几项。
一项是方案设计和结构复核。
一项是样件加工和装配。
一项是规定的检查与试验。
还有一项,是到清河县基层现场进行适用性验证。
“如果你们自己承担部分普通加工,我们就不重复算这部分费用。技术协作和需要外部设备完成的试验,则按实际任务单独核算。”
韩德胜听得很认真。
“那你觉得第一阶段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先完成一套经过审查的工程样件,再验证其是否能够满足确定的运输和安装要求。得到结果以后,再决定剩余五套是不是按同一个方案继续加工。”
梁继峰在旁边眼睛一亮。
“这样就不用一开始把六套全部做出来?”
“对。”
“如果第一套发现问题,可以先改?”
“正是这个意思。”
韩德胜慢慢点头。
他原本想的是,既然准备做六套,那就一次安排好材料和加工任务,省得后面反复折腾。
可周卫东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真正不确定的不是数量,而是结构方案。
如果第一套就有明显问题,剩下五套越早做出来,损失反而越大。
“这个办法好。”
韩德胜笑着拍了拍桌子。
“先验证,再决定后续数量。”
黄启顺也点头。
“这下费用就容易算了。”
结果当天晚上,合同草案改了整整三遍。
最后形成的合作意见,明确了双方的职责。
清河县负责本地加工、现场条件准备和部分试验组织。
地区机械厂负责有关设计复核和技术支持。
青山县负责基层使用需求分析、运输与安装条件评价以及相应的技术反馈。
第一阶段先制作一套样件,相关费用和责任按批准的工作任务安排。
后续五套是否继续试制,根据第一阶段结果和正式审查意见确定。
韩德胜看完,终于松了口气。
“周同志,这回算谈明白了。”
周卫东也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试制资料和样件的管理要有明确办法,不能让还没完成验证的东西提前流出去。”
黄启顺听见,立刻接话。
“对!这一条必须有!”
韩德胜哈哈大笑。
“你们真是被前面的事吓怕了。”
“不是怕。”
周卫东笑了。
“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第二天,清河县安排了一次技术协调会。
长岭机械厂的蒋文斌也参加了。
他听说清河县已经准备与青山县和地区厂开展分体运输方案的协作,脸色并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么难看。
反倒在会上提出了几个技术问题。
“周同志,你们的分体方案在窄路运输上有优势,但到了现场,动力设备的安装重复性怎么保证?”
方启航接过话。
“我们准备在下一阶段重点验证定位和装配关系。”
“如果不同的工人来装,结果还一样吗?”
“这就是需要研究的内容。”
蒋文斌点头。
“另外,运输时分成几个部分,操作人员是否容易弄混零件,也值得考虑。”
周卫东听完,认真把意见记下来。
散会以后,他主动找到蒋文斌。
“蒋工,今天谢谢您提的建议。”
蒋文斌一愣。
“谢我干什么?”
“您说的那几个问题,确实重要。”
蒋文斌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周卫东,我现在知道清河县为什么愿意跟你们合作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只想着证明自己做得对。”
周卫东也笑。
“做机器,最后总得让别人用。”
蒋文斌点头。
“对。”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们长岭厂那套整机方案,也不是没市场。只是这边山路条件太特殊,确实不适合直接照搬。”
“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我准备回去,把我们的设备按其他使用场景继续完善。”
“那挺好。”
蒋文斌忽然伸出手。
“以后有机会,再交流。”
周卫东握住。
“好。”
两个人从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到如今能真正坐下来讨论技术,也不过几天工夫。
可有时候,懂技术的人之间就是这样。
争论可以很激烈。
一旦碰上有道理的意见,反倒容易服气。
从清河县回来时,已经快到年底。
周卫东刚下车,便看见徐明站在县站门口。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棉袄,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跟平时满身机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周卫东看得直乐。
“徐明,你这是准备去相亲?”
徐明脸一下红了。
“相什么亲!我都快结婚了!”
“那穿这么整齐?”
“今天下午两家老人见面,商量婚礼的事。”
“好事啊。”
“好什么好!”
徐明突然叹气。
周卫东一愣。
“怎么了?”
徐明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才低声说道:“卫东,我跟秀兰原本都商量好了,婚礼简单办。可昨天她家一个亲戚突然来了,说我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结婚以后还得住单位借给我的小屋,不像话。”
周卫东皱眉。
“何叔怎么说?”
“何叔倒没说什么,可那亲戚当着一屋子人讲,男人没房子,往后媳妇跟着受苦。”
“秀兰呢?”
“她说没关系,可以慢慢想办法。”
徐明低下头。
“可我心里难受。”
周卫东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徐明不是没本事。
这两年跟着县站干活,工资稳定,还攒了几百块钱。可要在县城真正置办一套像样的住处,对于一个年轻工人来说,仍然不是小事。
更何况这年月住房紧张,很多人结婚以后,照样需要跟父母或者单位同事挤在一起。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先把房子解决。”
“怎么解决?”
“有人介绍了一间旧屋,说可以转给我住。”
周卫东抬头。
“什么旧屋?”
“县城西边的。”
“房子产权和使用手续呢?”
徐明一愣。
“还没问。”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准备先把钱交了?”
“人家催得急……”
“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徐明脸一下涨红。
“卫东,我这不是着急结婚吗?”
“着急也不能把几年攒的钱随便交出去。”
周卫东把椅子拉过来。
“先把房子的来路弄清楚,再跟秀兰商量。她都说不在意了,你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别人赌这口气?”
徐明低着头。
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可那人当着秀兰的面说,我就是个给别人修机器的,连自己的住处都弄不好。”
周卫东听完,反倒笑了。
“修机器的怎么了?”
徐明一愣。
“嗯?”
“咱们站里哪个不是从修机器干起来的?”
“那倒也是。”
“你现在能独立带队,能看图纸,还参与新产品试验。真觉得丢人?”
徐明沉默了片刻。
终于摇头。
“不丢人。”
“那就行。”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人说两句,你就准备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砸出去,最后日子难过的还是你跟秀兰。”
徐明想了想,终于笑了。
“你这话倒有道理。”
“那今晚就好好跟两家老人商量。”
“行。”
不过说到最后,他又有些犹豫。
“卫东,结婚那天,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亲?”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当然能。”
“真的?”
“真的。”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那咱们可说好了!”
“说好了。”
徐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小子,平时带人修机器时比谁都像回事。
一碰上何秀兰,立刻又变回那个毛毛躁躁的年轻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两家老人坐到一起以后,真正让徐明下定决心的,并不是何守义说的话。
而是何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拿出了一本存折。
“爸,妈,房子的事不用再争了。”
徐明愣住。
何秀兰把存折放到桌上。
“我也攒了钱。”
她看了看徐明。
“结婚以后,咱们一起过日子。”
“不是让我找个男人,什么都替我准备好。”
徐明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何守义坐在旁边,忽然笑了。
“行。”
老头端起茶缸。
“这婚事,我同意。”
而那个一直挑三拣四的亲戚,终于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