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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到的线索牵扯宫里时，我便让他去做了更要紧的事——守住京城九门与官署要道。宫内有我坐镇，但若有人趁乱在宫外起事，或截杀信使，内外夹击才是大患。”
他说得平静，沈清弦却听得心头一紧。
六七个日夜。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里，自己偶尔在深夜醒来，总能看见书房灯火通明。
原来不止萧屹未眠，京城各处也需要有人守着，防的是有人狗急跳墙。
萧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战友间才懂的笃定与赞许：“牧之在外围守了整整七日，我们定的策略才算真正落了地。九门、官署、各条要道……有他在，我才敢在宫里放手一搏。”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对老友的绝对信任，“结果你也知道了，他揪出了暗桩，截住了私兵，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他看向沈清弦，眼神温和：“这份功劳是他的，更是他拿命搏来的。折子我已经拟好，只等陛下点头。他这些年，该更进一步了。”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轻声问：“周大哥这两日……可还好？”
“累得不轻，但精神尚可。”萧屹道，“前日才从城门撤下来，我让他回去歇着了。若得空，我们请他过府一叙。”
这话说得自然，用的是“我们”。沈清弦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午后，周钰来了。
门房通报时，沈清弦正在书房整理医书，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
周钰站在花厅里，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打扮得一如既往地精致周全。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色间也少了往日那股闲适风流。
“阿钰。”沈清弦快步上前。
周钰转过身，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长长舒了口气：“还好，全须全尾的。”
沈清弦失笑：“难不成我还会缺胳膊少腿？”
“那可说不准。”周钰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四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坛封着红泥的酒，“我听说那日侯府遇袭，你亲自上阵了？”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弦请他坐下，让碧云上茶：“只是帮着照看伤员，没上阵。”
“那也够吓人的。”周钰摇头，自己先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才缓过劲来，“我爹那些日子把家里人看得死死的，连铺子都只开半扇门，生怕沾上一点火星。”
沈清弦理解地点头：“周伯父谨慎是对的。”
“是啊，他总说——”周钰放下茶杯，露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自嘲，“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商人只需低头看账本，莫要抬头看天象。”
这话说得沈清弦心头一涩。
周钰看向他，神色认真起来：“但阿弦，你是我朋友。我爹那套明哲保身，我懂，可我不全然认。”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天若真压到你头上，我这账本，也能换种算法。”
沈清弦怔住了。
周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布料是寻常的靛青棉布，针脚却细密匀称得有些不寻常。他随手往沈清弦面前一推，动作轻巧得像在推一碟点心。
“喏，拿着。”
沈清弦接过，入手微沉。
他解开抽绳，里头是几张叠得齐整的银票，最上头压着一块半个掌心大的玉牌。
玉是普通的青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唯独边缘一处磨得极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这是什么？”沈清弦拿起玉牌细看。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周钰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几张银票，面额都不大，但你记着——京城里但凡挂‘通汇’招牌的票号，不拘哪家，随时能兑现，不问来路，不留底账。”
他顿了顿，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那块牌子，若真遇上什么急事，又不好动用侯府的人，就去南城‘春风茶楼’。掌柜姓陈，给他看牌子，他会帮你递个消息、寻个人、或是安排个稳妥去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爹早年走南闯北，各处留了些这样的人情。放着也是放着，你留着或许有用。”
沈清弦指尖摩挲着玉牌温润的边缘。
银票或许不算什么，侯府不缺银钱，沈家更不缺。但这“不问来路、不留底账”的兑付方式，还有这块能调动人情的玉牌——这已经不是银钱能衡量的东西了。
这是周家经营数代人攒下的、藏在明面生意之下的脉络。是那种不会写在账本上，却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
“阿钰，”沈清弦抬起眼，“这太贵重了。”
周钰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商贾世家特有的通透：“贵重什么？就是块破牌子，几张纸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阿弦，你如今是侯府的人，沈家又是皇商，明面上的路自然宽敞。可有些事……侯府的招牌太亮，沈家的名头也太响。”
他话未说尽，沈清弦却听懂了。
有些事，需要不亮不响的路子才能办。
“我明白了。”沈清弦将锦囊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布料贴着衣料，那点微沉的重量，忽然让他觉得踏实。
但愿不会用到。
周钰见他收下才真正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好了，正事说完。你跟我说说，那日侯府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传得神乎其神……”
沈清弦哭笑不得：“哪有那么玄乎。”
他简略说了那日情形，略去血惺之处。周钰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行啊阿弦，以前只觉得你读书厉害，没想到还有这般胆识。”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周钰便起身告辞：“我爹让我早些回去，这几日外松内紧，还是别在外头逗留太久。”
沈清弦送他到门口，周钰上马车前，忽然回头说：“周大哥前日来找过我。”
沈清弦一怔。
“他说等忙过这阵子，想请我吃饭。”周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答应了。”
马车驶远后，沈清弦还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过后，很多东西都在悄然改变。
傍晚时分，赵珩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厮，将信交给门房便匆匆离去。沈清弦拆开信时，先是被厚度惊了一下——整整六页纸。
前面三页，赵珩用极其工整谨慎的笔迹写满了问候与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世家公子的教养。
沈清弦读到第四页，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阿珩。
那一页开头，字迹突然变得飞扬跳脱：
“好了好了，前面那些都是写给我爹看的！他非要检查！阿弦，你千万别信我前面写的那些鬼话！什么‘一切安好’？我快闷死了！我爹把我关在家里，连院子都不让出，说外头乱，说萧侯爷风头太盛，让我避嫌——避什么嫌啊！我们是朋友啊！”
“我爹可真是个老古板，别人都想着沾光，他让我避险。”
沈清弦忍不住笑了。
“我娘倒是偷偷放我出去过一回，我去找你，结果侯府守卫森严，我连门都没进去。
那个叫赵青的侍卫长认得我，但还是板着脸说‘侯爷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阿弦，我成闲杂人等了！”
字里行间都是委屈。
“不过我也知道，那会儿情况特殊。听说侯府遇袭了？你没事吧？我真想强墙进去看看，可我爹把我院里会武功的小厮都调走了，气死我了！”
“对了，我最近在院子里种花。我爹说我静不下心，我就偏要种给他看。我种了牡丹、芍药，还从母亲那儿讨了几株西域来的奇花，叫什么‘夜来香’，晚上开花，香得很。等你方便了，我请你来赏花——但可能要偷偷的！”
信的最后，字迹又恢复了几分端正：
“阿弦，保重。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盼早日共醉。”
沈清弦捏着信纸，心中暖流涌动。他提笔回信，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说侯府已恢复如常，随时欢迎他来。说等他种的花开了，一定去看。
末了，他添了一句：“君之心意，吾已知。珍重自身，来日方长。”
信送出去后，天色已渐暗。沈清弦站在廊下，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屋檐后，府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在想什么？”
萧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弦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一身墨色常服，肩头沾着夜露的微凉。
“想阿钰今日送来的东西。”沈清弦将锦囊从怀中取出，在掌心掂了掂，“他怕是把底牌都给我了…”
话未说完，萧屹已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靛青色的锦囊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片刻后才道：“周家这位二公子，待你倒是极好。”
声音听着平静，可沈清弦与他相处久了，已能听出那平静下藏着的一丝别样意味。
他抬眼，果见萧屹唇角虽仍噙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一直都很好。”沈清弦坦然道，将锦囊递到他眼前，“阿钰和我，是一起长大的。”
萧屹接过锦囊，指尖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没有打开。
他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说得轻，却让沈清弦心头一跳。
他仔细去看萧屹的神情，见那人垂着眼，侧脸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沉。
这模样……倒像是有些不悦。
沈清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软。他靠近一步，伸手轻轻扯了扯萧屹的袖口。
“萧屹。”
“嗯，我在。”
“你是在……”沈清弦斟酌着词句，“不高兴？”
萧屹抬眸看他，夜色将他的轮廓染得深邃。
他看了沈清弦许久，才慢慢道：“没有不高兴。”他将锦囊塞回沈清弦手中，动作却放得轻，“只是忽然觉得，应该对你更好。”
沈清弦怔住了。
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点起，暖黄的光晕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
萧屹的眉眼在那光里显得柔和了些，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沉沉地压着。
那是一种沈清弦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不是怒气，不是冷厉，倒像是……某种极深的在意，深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却又无法遮掩。
沈清弦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握住萧屹的手，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
萧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稳稳地回握过来，将他整只手都包住。
“你对我也我很好啊！”沈清弦轻声道，“一直都很好。”
萧屹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沈清弦，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跟他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