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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空气，死死压在月牙泉绿洲的每一寸土地上。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溃烂的伤口，沉入西边沙海，将最后一点残红泼洒在加固的栅栏、磨利的矛尖和人们紧绷的脸上。惊沙鼓早已停歇，但那沉重肃杀的余韵，却比鼓声本身更令人窒息。
夜，如约而至。却没有带来丝毫清凉。风停了，死寂得可怕。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轮巨大的、猩红如血的圆月，缓缓爬上墨蓝色的天穹，将冰冷妖异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整个绿洲，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不祥的血色。月牙泉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这轮血月，如同一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独眼。
“血月…”烽燧台上，一个年轻战士望着天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沙狼要成群了…恶鬼也要出来了…”
“闭嘴！”旁边的老兵低吼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握着弓臂，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同样映着那轮妖异的红月，闪烁着恐惧与决绝交织的光芒，“握紧你的刀！今晚…不是狼嚎鬼叫，就是人哭！”
严酋长如同铁铸的雕像，屹立在祠堂前的高台上。血色的月光勾勒出他嶙峋的身形，旧甲上残留的刀痕仿佛也在渗血。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斧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扫过村口、栅栏、屋顶箭垛…扫过每一张在血色月光下或恐惧、或坚毅、或麻木的脸。
“都听着！”他的声音像砂轮摩擦岩石，嘶哑却传遍死寂的绿洲，“血月当空，豺狼上门！怕，没用！哭，也没用！把你们的刀磨利！把你们的牙咬碎！守住你的位置！守住你身后的婆娘娃崽！绿洲在！家在！绿洲没了…黄沙底下，连个哭坟的地方都没有！杀——！”
“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被这声嘶吼瞬间点燃！简陋的武器被高高举起，在血月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汇成一片绝望的森林。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决死的呐喊，绿洲西侧，那片被巨大沙丘环绕的阴影地带，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幽绿的光点！紧接着，凄厉悠长、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狼嚎声，撕裂了粘稠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不是三五成群，而是成百上千！如同绿色的潮水，在沙丘顶端涌动！
“沙狼！沙狼群！”惊恐的尖叫瞬间在村口防线炸开！
“慌什么！”严酋长怒吼，“乙组！火箭！对准狼群前锋！射！”
“咻咻咻——！”
数十支燃烧的火箭呼啸着划破血色夜空，如同坠落的流星，狠狠砸入涌动的绿色潮水之中！
“嗷呜——！”凄厉的狼嚎瞬间变成了痛苦的哀鸣！几处火焰在狼群中爆开，点燃了干燥的皮毛，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狼群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然而，这混乱仅仅持续了数息！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猛地从沙狼群后方响起！原本因火焰而混乱的狼群，在这号角声的驱使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眼中绿芒更盛，彻底陷入了狂暴！它们不再畏惧火焰，踏着同伴燃烧的尸体，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嚎，以更快的速度、更凶悍的姿态，朝着村口栅栏猛扑过来！同时，狼群后方，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沉默而迅捷的黑影——那是驱赶狼群、真正的猎人！黑鹫卫和玉蝎卫！
“放箭！滚油！热砂！给我砸！”严酋长声嘶力竭地咆哮！
真正的血战，在血月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轰然爆发！
箭矢如飞蝗般从绿洲简陋的箭垛和烽燧台上泼洒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扎入冲锋的狼群和紧随其后的人影之中，溅起朵朵血花。烧得滚烫的油和混着毒蒺藜的热砂从栅栏上方倾泻而下，惨烈的嚎叫声、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以及人类濒死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村口变成了血肉屠场！
沙狼的尸体和黑鹫卫、玉蝎卫的尸体在栅栏外层层堆积，但后续的敌人踏着尸堆，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沉重的原木撞击着加固的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弯刀和斧头透过栅栏的缝隙疯狂劈砍，带起飞溅的木屑和血肉。
“顶住！给我顶住！”严酋长挥舞着战斧，如同狂暴的怒狮，哪里防线吃紧就扑向哪里。沉重的战斧每一次挥下，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残肢断臂飞舞。他的旧甲很快被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汗水浸透，在血月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
祠堂区域，是绿洲的最后核心，也是相对平静的“后方”，但这份平静下，是更深的压抑和随时可能爆发的致命危机。
临时医所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痛苦的**。夏欣悦的身影如同穿花的蝴蝶，在简易搭起的床铺间快速穿梭。她的脸上沾着血污和汗水，眼神却冷静得如同寒潭深水，动作精准而迅速。银针封穴止血，药粉倾洒伤口，绷带飞快缠绕…每一次施救，都从死神手中抢夺回一丝微弱的生机。她的指尖，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那是她随时准备动用的、最后的保命手段。
齐永丰和严静守在孟老二养伤的石屋门口。孟老二被外面的喊杀声刺激得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一次清醒都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夏欣悦严厉制止。齐永丰握着一柄缺口卷刃的柴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震天的喊杀和凄厉的惨叫，眼睛死死盯着石屋外那片被血月笼罩的空地。严静紧挨着他，手中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矛，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在腰间一个小小的皮囊上——里面是她自制的弹弓和几颗坚硬的石子。
“静儿…怕吗？”齐永丰的声音干涩沙哑。
严静摇摇头，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血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怕也没用。守好这里，就是帮外面的人。”
就在这时，祠堂后方，靠近唯一那口未被完全封死、用于紧急取水的备用浅井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夏欣悦正在给一名腹部中箭的战士缝合伤口，闻声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她飞快地打了个结，对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低喝：“按住他！”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医所，朝着水井方向疾掠而去！
齐永丰和严静也听到了动静，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夏欣悦赶到时，只见她预先安排在此处潜伏的一名心腹暗哨，胸口插着一柄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匕，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口鼻溢出黑血，已然气绝！而井口旁，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布衣、佝偻着背的身影，正将一个打开的油纸包，朝着狭窄的取水口倾倒！借着血月的光，夏欣悦清晰地看到，那油纸包里是一种闪烁着诡异磷光的灰白色粉末——剧毒“鸩羽散”！
“哑叔！”夏欣悦厉喝一声，声音如同冰锥刺骨！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在血月下抬起的脸——正是那个负责看守仓库、平日沉默寡言、对谁都唯唯诺诺的老人！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懦弱？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阴鸷和残忍！他的左耳，赫然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豁口！
沙狐！果然是他！
“沙狐”被喝破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狠戾！他毫不犹豫地将剩余的毒粉全部倒入井口，同时身体如同压缩的弹簧般猛地向后弹射，意图遁走！动作之迅捷，远超他平日表现的老态龙钟！
“哪里走！”夏欣悦岂容他逃脱？玉腕一翻，数道细微的银芒如同毒蜂般迸裂而出，直取“沙狐”后心与双腿！正是她淬了麻药的银针！
“沙狐”听风辨位，身体在半空中强行一扭，险险避开要害，但左腿还是被一枚银针擦过！他闷哼一声，落地一个踉跄，动作却丝毫不停，如同识途的老鼠，朝着祠堂侧面一道极其隐蔽、被杂物半掩的狗洞般的矮沟扑去！他对祠堂附近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
夏欣悦紧追不舍，手中银针再次扣住。但就在她即将追上时，“沙狐”猛地回身，扬手洒出一片腥臭扑鼻的黄色粉末！
夏欣悦瞳孔一缩，急刹脚步，屏息挥袖格挡！粉末沾在袖子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是石灰粉混合了毒蟾酥！
趁着这瞬间的阻隔，“沙狐”那佝偻的身影已经如同泥鳅般，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矮沟，消失在黑暗之中！
“该死！”夏欣悦恨恨地一跺脚，没时间深追，她立刻扑到井边，快速检查。万幸，由于暗哨的拼死示警和阻拦，绝大部分毒粉都倒在了井口边缘，只有少量落入了水中。她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淡绿色的解毒药粉尽数倒入井中搅动。
“欣悦姐！孟二叔！”齐永丰惊恐的呼喊声突然从石屋方向传来，带着撕裂般的绝望！
夏欣悦心头猛地一沉！调虎离山！
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石屋！
石屋的窗户洞开着，冷风裹挟着血腥味灌入。屋内，油灯被打翻在地，光线昏暗。孟老二躺着的石床边一片狼藉，药碗碎裂，药汁泼洒一地。孟老二双目圆睁，胸口赫然插着一柄样式奇特、刃口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匕首深深没入左胸上方，距离心脏只有寸许！他身体剧烈抽搐着，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严静跌坐在床边不远的地上，左手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她右手还死死抓着一根断裂的木矛矛杆，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愤怒。她指着洞开的窗户，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后怕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从窗户跳进来…快得像鬼…直接扑向孟二叔！我…我用矛挡了一下…刺中他肩膀…他…他反手给了我一刀…丢下这个…就…就跳窗跑了！”
她的脚边，滚落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黑色石头粗糙雕刻而成的东西——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爪尖锋利的兽爪！爪印的样式，与水井边“沙狐”遗落的骨牌符号，一模一样！
“沙狐！”夏欣悦目眦欲裂！她瞬间扑到孟老二床边，手指闪电般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同时一枚金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口上方，护住心脉！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一个小玉盒，撬开孟老二紧咬的牙关，将里面唯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的“九转还魂丹”塞了进去！
“静儿！按住他的伤口！别让匕首晃动！”夏欣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变调。
严静咬牙忍住手臂剧痛，扑上来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孟老二胸口匕首周围。
剧毒！而且是混合了数种蛇毒和矿物毒的奇毒！夏欣悦的手指搭在孟老二腕脉上，心不断下沉。九转还魂丹只能暂时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延缓剧毒攻心！必须立刻拔毒！
“呃…嗬…沙…沙狐…”孟老二在剧痛和药力的双重刺激下，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夏欣悦，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左耳…缺…角…蝎…蝎尾…刺青…”话音未落，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着。
左耳缺角！蝎尾刺青！孟老二在弥留之际，终于吐露了辨认“沙狐”的关键特征！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村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无数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和绿洲战士绝望的惊呼！
“栅栏破了！敌人冲进来了——！”
祠堂区域，瞬间暴露在如潮水般涌入的敌人刀锋之下！最后的防线，被攻破了！
血月之下，月牙泉绿洲，彻底被死亡的浪潮吞没。祠堂，成为了这片血海中的最后孤岛。夏欣悦看着昏迷垂死的孟老二，看着手臂染血的严静，看着窗外蜂拥而至、在血色月光下闪烁着兵刃寒光的敌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爪印石雕和孟老二吐露的特征。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混合着无边的愤怒和守护的决绝，在她眼中轰然爆发！
“关门！死守祠堂！”她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静儿，永丰！准备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