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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大雪落了一夜，清晨才渐渐收住，却把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麻雀掠过，扑簌簌抖落几团雪，砸在地上，碎成细末。
明珠一早便起了身。
今日是刘水生娶亲的日子。
刘水生，当年寨子里的二当家，腿上中过箭，是明珠亲手给他挖的箭头、上的药。
后来队伍整编，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得女皇器重朝中新贵。
如今功成名就自然要娶一房娇妻美眷。
明珠这样曾经同在战场的老人自然要参加。
只是没想到竟然在刘家看到了孔钰！
见明珠进来，他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目光像苍蝇见了血，黏糊糊地贴上来。
明珠收回视线，面色不变，继续往里走。
“郡主这边请，这边请，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刘水生把明珠引到一处亭子里，亭中已经坐了几位女眷，见明珠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明珠一一点头致意，落了座。
亭外，丝竹声起，有歌女开始唱曲。
沈钰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座亭子，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不过也没有走过去，反而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和一个婆子耳语了两句。
很快就看到那婆子竟然端着一杯茶走向了明珠。
不远处的回廊下，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孔珍儿。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几乎笃定，那茶一定有问题。
她看着沈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孔钰不想善罢甘休，他想让明珠回心转意。
孔珍儿站在原地，手指绞紧了帕子。
她要不要提醒明珠？
可是，她的脚步，没有动。
脑海里忽然响起那晚在书房里，明珠说的那些话。
“大嫂，你有没有把我大哥当成亲人，有没有把他的妹妹当成妹妹，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语气，那眼神，那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是女皇的妹妹。
她是郡主。
她是苏明轩捧在手心里的妹妹。
她是孔钰放在心上的姐姐。
她什么都是。
而我呢？
孔珍儿的手，慢慢松开了帕子。
我是苏家的主母，是孔家的嫡女，是我儿子的亲娘，可在那个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小心眼、爱算计、容不下小姑子的恶毒嫂嫂。
在她眼里，我是。
在夫君眼里，我也是。
在孔钰眼里，我恐怕更是。
孔珍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苦涩，有不甘，有怨毒。
她就站在阴影里，看着沈钰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反正——与我无关。
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甚至她乐见其成。
回沈家更好。
一女怎可侍二夫？
若是明珠自愿回去，那才是皆大欢喜，对，皆大欢喜！
孔珍儿死死看着明珠方向，她甚至盼着明珠喝下那杯茶。
而那头。
眼看明珠就要将那茶喝进嘴里。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劈手夺过了她手里的茶盏。
明珠一愣，抬起头。
王大。
他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别喝。”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茶里有东西。”
明珠的心，猛地一缩。
亭子里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有人惊呼出声。
王大没有理会那些惊呼。
他端起那盏茶，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更沉了几分。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向人群。
人群里，沈钰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混进人群里逃走。
可王大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沈钰。”
沈钰的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大一步一步走向他。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没有一个人敢挡在他面前。
沈钰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什么都没干！我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王大单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沈钰的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双手胡乱地拍打着王大的手臂，可那只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你给她下药。”王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钰拼命摇头，眼眶都快瞪裂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她的茶里下药。”王大依旧平静，“你想干什么？让所有人看到你们’再续前缘’？”
他的手微微收紧。
沈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
沈钰的大哥如今的沈家家主慌忙跑过来，脸上全是惊慌：
“王大人！王大人息怒！这……这……这一定有误会！小弟他……”
“误会？”王大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沈从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王大把沈钰往地上一掼。
沈钰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报官。”王大说，“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茶里有药，丫鬟是证人，他是主使。”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一字一句：
“意图对郡主不轨，按律，当斩。”
沈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不……”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回心转意……我没有想害她……我没有……”
没有人理他。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沈钰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钰完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王大的衣袖。
王大回头。
明珠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白，可眼神却很平静。
“明珠我不是有意的，明珠！”
还在求饶。
可明珠的眼神却冷的可怕。
“报官！”
只有两个字。
沈钰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完了！
沈钰的脸，彻底僵住了。
明珠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看向王大：
“走吧。”
王大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园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目光，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外。
亭子里，那壶茶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
沈钰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回廊的阴影里，孔珍儿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明珠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沈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还以为，至少能看到明珠身败名裂。
至少能看到她被人指指点点。
至少能让她知道，得罪了大嫂，是什么下场。
可现在呢？
明珠没事。
明珠清清白白地走了。
孔珍儿的手指，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刚才的选择，什么都没有改变。
明珠依旧是明珠。
而她，依旧是那个被夫君冷落、被弟弟疏远、被小姑子看不起的大嫂。
仅此而已。
可偏偏这还不够。
因为，她一转身，孔钰，亲弟弟那双冰碴似的眼就这么看着她：
“长姐，刚才你早就看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明珠姐姐？为什么？”